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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苏梦瑶明显觉着，自己不够用了。
不是体力上的不够，她身体底子好，生完安安也养回来了，熬个夜、跑个腿，不在话下。是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快断了。
三家店，外加一个服装特卖的合伙生意，还有天津分店的筹备，还有新招员工的培训，还有跟供货商的谈判。事儿像雪片一样飞来，落她案头上，堆成山。
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列出一张清单：总店今天该进货了，颐和园店的排风系统有点问题得找人修，刘倩那边说广州又来了批新款让她去挑，天津那边准备入驻商铺的房东要涨租金得去谈……
一张清单没划完，新的一张又压上来。
苏梦瑶不是没试过分权。她把后厨交给了赵刚，把财务交给了董淑芬，把后勤外联交给了陈志远。可到头来，大事小事还是要问她。大到新店选址、供货商谈判，小到员工请假、设备维修。
赵刚觉得拿不准的，要问她；董淑芬觉得有风险的，要问她；陈志远觉得棘手的，也要问她。
她是那个拍板的人。
可拍板太多次了，她也怕。怕拍错了，怕自己忙中出乱，怕哪天一不留神，捅出个大篓子。
这种焦虑，她没跟任何人说。陈志远觉着她还是那个胸有成竹的苏老板，赵刚觉着梦瑶就没有办不成的事，董淑芬觉着苏姐是天生的主心骨。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根主心骨，已经裂了好几道缝了。
这天晚上，苏梦瑶在书房里看下个月的进货计划，看着看着，脑袋越来越沉。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
窗外传来胡同里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她放下茶杯，又拿起图纸。
门被轻轻推开了。陈志远端着一碗热馄饨进来，放在桌上。
“都十一点了，先吃点东西。”
苏梦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乎乎的，烫嘴。
“志远。”她放下勺子，“你说，咱们现在三家店，算不算做大了？”
陈志远在她对面坐下：“算吧。三家店，四十多个员工，一年流水小一百万。搁三年前，想都不敢想。”
“那你说，做大以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接着开呗。”陈志远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还要去天津开分店吗？开完天津，再去上海，再去广州。咱们有经验了，不怕。”
苏梦瑶摇摇头：“不是开不开的问题，是管不管得过来的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志远，你有没有觉着，最近店里的事，越来越杂了？以前咱们就一家店，什么事我都能盯着。现在三家店，四十多号人，还有天津那边的事。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儿，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东撞西撞。”
陈志远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苏梦瑶这么说过。
“你太累了。”他说，“要不你歇几天，店里的事我盯着。”
“不是歇几天的事。”苏梦瑶放下勺子，“是我发现，我的本事，不够用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媳妇老了些。不是脸上有皱纹，是眼睛里有了疲惫。三年前那个站在寒风中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人，现在眼底有了血丝。
“那怎么办？”他问。
“我想招个人。”苏梦瑶说，“不是招普通员工，是招个能管事的。懂管理，懂经营，懂市场。替我把那些杂事理顺了，让我能腾出手来想大事。”
陈志远皱起眉头：“你是说招个二老板？”
“不叫二老板，叫职业经理人。”苏梦瑶说，“就是专门替老板管公司的。南方那些大企业，早就这么干了。”
“可他懂咱们这行吗？”陈志远不放心，“咱们做的是餐饮，跟那些工厂不一样。”
“所以得找懂行的。”苏梦瑶说，“最好是干过连锁餐饮的，知道怎么管后厨，怎么定制度，怎么培训员工。”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本能地排斥这个想法，找个外人来管店，那不是显得他们自家人不顶用吗？可他又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因为苏梦瑶确实太累了。
“你……你再想想。”他最终说，“这不是小事。”
“我想好了。”苏梦瑶说，“明天我就让人事那边留意。”
人事那边，其实就是董淑芬兼着。董淑芬现在除了管财务，还管着员工档案和招聘。苏梦瑶第二天就跟她说了这事。
“招个经理？”董淑芬有点惊讶，“苏姐，您不是经理吗？”
“我是老板，不是经理。”苏梦瑶说，“老板得想战略，经理得管执行。我现在两种活都干，累不说，还干不精。”
“那赵哥那边……”董淑芬小心翼翼地提醒。
苏梦瑶明白她的意思。赵刚跟了她三年，从煎饼摊到三家店，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现在突然要招个经理，位置还在他之上，他心里能舒服吗？
“我知道。”苏梦瑶说，“所以这个人选，得找个赵刚服气的。”
话是这么说，可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苏梦瑶还是把这件事交给董淑芬去办了。
她发现董淑芬有个优点，虽然人情世故不如赵刚，但是把一件事情交给她，她会尽自己所有努力去做，比如给周大爷送药，这都多久了，风雨无阻，每次都按时送到。
但这一次，董淑芬托人打听了半个月，没找到合适的。要么是国营饭店退休的老师傅，经验有，但思想陈旧，不懂现代管理；要么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理论一套套，但没实操过，纸上谈兵。
反正合适的人选一天找不到，苏梦瑶就在大主管的位置上扛一天，这么过了一段时间，苏梦瑶自己都放弃了，毕竟她是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指望九十年代有能和她眼光一样的人，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