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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瑶眯着眼睛想了想：“比如炸糕摊主，比如那个卖栗子的梁三。那时候觉得他们坏透了，现在想想，他们也就是穷怕了，想保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跟咱们争，跟咱们斗，最后也没斗过时代。”
陈志远没接话。他知道苏梦瑶说的是谁。
炸糕摊主就是当年的张青梅了，当年是夜市的老人了。苏梦瑶他们刚来的时候，她带头排挤，和卖栗子的梁三两个人看苏梦瑶的煎饼摊生意好，就撺掇卖鸡蛋的买菜的老板断供。
“他们现在呢？”陈志远问。
“不知道。”苏梦瑶摇摇头，“也许还在哪个角落里讨生活，也许混出头了。谁知道呢。”
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递给陈志远：“走吧，去前面看看。”
又走了几十米，苏梦瑶忽然站住。
前面有个炸糕摊，热气腾腾的，油锅里滋滋响。摊主穿着破旧的棉衣，背微驼，正往锅里下糯米团子。
是张青梅。
苏梦瑶认出了那张脸。三年多不见，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当年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恶婆娘，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老百姓。
张青梅也看见了她。他手里的漏勺停了一下，油锅里溅起几点油星。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最终还是张青梅先开口：“来逛街？”
“嗯。”苏梦瑶点点头，“路过，看看。”
张青梅没再说什么，继续炸糕。她的手很稳，每个团子下去，浮起来，翻个面，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干了三十年的老手艺。
“来两块？”他问。
“来两块。”苏梦瑶说。
张青梅装了四块炸糕，用油纸包好，递过来。陈志远掏钱，她摆摆手：“不用了，算我请客。”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张青梅固执地推回来，“当年是我糊涂，对不住你们。”
这话她说得艰难，低着头，不敢看苏梦瑶的眼睛。
苏梦瑶接过油纸包，没说话。
“后来我儿子跟我说，你们那个女老板，是个有本事的人。”张青梅声音很低，“他说，做生意要跟人家学，不能靠欺负人。我不听，还骂她。结果呢，人家做大了，我还在这儿炸糕。”
他抬起头，看着苏梦瑶：“你现在好了吧？”
“还行。”苏梦瑶说，“开了几家小店，过得下去。”
“那就好。”张青梅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不再继续跟苏梦瑶说话了，只是自顾自的又往锅里下了几个团子。油锅滋滋响，她的背影单薄得像片落叶。
苏梦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陈志远小声问：“你恨她吗？”
“恨过。”苏梦瑶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不动了。”苏梦瑶看着手里的炸糕，“她老了，我也没那个精力。再说，要不是她逼我，我也不会那么快进步。说起来，还得谢谢他。”
陈志远看着媳妇，心里佩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又走了几步，苏梦瑶忽然笑了。
“你笑啥？”陈志远问。
“我在想。”苏梦瑶说，“当年咱们在这儿摆摊，总觉得对面那些人是敌人。现在看，都是穷怕了的人，想争口饭吃。咱们也是穷怕了，也是想争口饭吃。其实都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苏梦瑶说，“咱们有了店，有了钱，有了立足之地。不用跟人争了，可以帮人了。”
她顿了顿：“刚才那个张青梅，他有个儿子你记得吗？”
“啊，这我可不知道，当时恨她都恨死了，还顾得上她儿子叫什么？”
“他后来来找过我。”苏梦瑶说，“张青梅炸糕摊生意不好，想让我帮忙介绍个工作。我给他安排到颐和园那家店里当库管了。”
陈志远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上个月。”苏梦瑶说，“没告诉你，怕你心里不舒服。”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梦瑶，你这心肠，我是真服了。”
“不是心肠好。”苏梦瑶说，“是值得。”
她指着周围那些摊贩：“你看，这些人，跟当年的咱们一模一样。风里来雨里去，挣的是辛苦钱。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生活逼急了。能帮一把是一把，帮不了也别踩人家。”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媳妇变了很多。不是说长相，是说气质。三年前，她眼里全是锐气，像把刚出鞘的刀。现在，那把刀还在，但多了点柔和的光。
“走，去那边看看。”苏梦瑶拉着他的手。
两人走到夜市尽头，那儿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炉子上架着个大铁锅，里面是黑亮的砂子和油光光的栗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棉手套，正用力翻炒。
不是梁三。
苏梦瑶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到梁三。也许想，也许不想。
“老板，来一斤栗子。”陈志远说。
“好嘞！”摊主麻利地称了一斤，用报纸包好，“五毛。”
付了钱，两人往回走。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银光。
“累了吧？”陈志远问。
“有点。”苏梦瑶说，“但心里松快。”
“那就好。”
走到夜市口，苏梦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里灯火通明，摊贩们还在忙活。炸糕摊前，张青梅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翻着油锅。糖葫芦摊前，老头儿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插糖葫芦。
热气蒸腾，人声嘈杂，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了。
“走吗？”陈志远问。
“走。”
两人上了面的，往家开。苏梦瑶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霓虹灯、路灯、车灯，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志远。”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陈志远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当年没跑。”苏梦瑶说，“谢谢你留下来，跟我一起吃苦。”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放弃我，没放弃咱们这个家。”
这一夜，苏梦瑶梦见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挺着大肚子、站在寒风中卖煎饼的年轻女人，脸上带着倔强的笑，一遍遍跟丈夫说：“生意会好的，日子会好的。”
她想对那个女人说：你说得对，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