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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燕北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胡同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泛出冷浸浸的白。
苏梦瑶站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志远，咱们今晚去夜市吧。”
陈志远正在沙发上翻报纸，闻言抬起头：“夜市？哪个夜市？”
“就咱们当初摆摊那个。”苏梦瑶转过身。
陈志远愣了几秒钟。他放下报纸，眼神有点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都过去三年多了吧？后来赵刚找人接手之后，咱就再也没去过了。”他喃喃道。
“三年零两个月。”苏梦瑶说，“九零年十月一号咱们来的燕北市，十一月十二号第一次出摊。今儿个腊八，正好三年多。”
陈志远不说话了。“行，去。”他站起身，“正好安安今晚是妈妈在看着，咱俩也过过二人世界。”
苏梦瑶笑了。她转身进卧室，换了身厚实的棉袄，又翻出条红围巾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满意了，才出来。
陈志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件军大衣，头上戴着雷锋帽，两手插在袖筒里，活像个等车的老农民。
“走吧。”他推开门。
雪还在下，比刚才大了点。两人没骑车，就这么慢慢往胡同口走。路灯把雪花照得透亮，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
“你冷吗？”陈志远问。
“不冷。”
“那把手给我。”他伸出手。
苏梦瑶把手递过去。男人的手很热，像个小火炉。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两人推着三轮车去夜市，冻得直跺脚。那时候没钱买手套，就把手揣进对方袖筒里，互相取暖。
现在有钱了，什么都买得起，可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反而淡了。
“想啥呢？”陈志远问。
“想咱们当年。”苏梦瑶说，“那时候真苦。”
“苦是苦，但也不全苦。”陈志远说，“我记得第一晚，咱们卖了几十块钱，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把钱数了三遍。”
“你数了四遍。”苏梦瑶纠正他，“我睡着了你还把我摇醒，说梦瑶你再数一遍，我怕是梦。”
陈志远嘿嘿笑了，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没见过钱，眼皮子浅。”
“现在呢？”
“现在更浅了。”他握紧她的手，“现在觉得，钱再多也不如老婆孩子热炕头。”
苏梦瑶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走到胡同口，拦了辆面的。上车说了地方，司机一踩油门，钻进雪雾里。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苏梦瑶下车，站在街边，一时竟有点恍惚。
三年多没来，这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整理了几次市容，明显干净了很多。
当年的夜市两边挤满了小摊，又脏又乱，但热闹。现在，胡同还在，可两边的房子都翻新了，红砖墙刷成了淡黄色，窗户也换成了铝合金的。路也修了，柏油路面，平平整整。
最显眼的，是胡同口新开的那家商场。五层楼，玻璃幕墙，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正是她当年预言的、会带来人流的那个商场。
“真变了。”陈志远站在她旁边，喃喃道。
“变是变了，可还有几个老摊子。”苏梦瑶指着胡同深处，“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
确实还在。还是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还是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还是那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只是他头发更白了，背也更驼了。
两人往里走。夜市还没完全开张，零零星星几个摊主在支棚子、摆货。看见有人来，都抬头张望一眼，又低下头忙活。
苏梦瑶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找啥？”陈志远问。
“找咱们那个位置。”苏梦瑶说，“我记得是往里走第三根电线杆旁边，左边是卖炸糕的，右边是卖栗子的。”
两人往里走了一会儿，果然远远的就能看到现在由赵刚打理的那家煎饼摊了。
陈志远远远的看着煎饼摊，看了很久。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水泥地，冷冰冰的，没什么特别。
“那天晚上零下好几度。”他低声说，“你非要站在风口挡风。我说你进去暖和暖和，你说不冷，其实嘴唇都冻紫了。”
苏梦瑶没说话。她也记得。
那天晚上，她其实很冷。但她更怕陈志远灰心，第一晚，生意不好，半天才卖了五份。她怕他一泄气，就回老家了。
所以她咬牙站在风口，笑得跟没事人似的，一遍遍跟他说：“生意嘛，有起有落，明天就好了。”
后来果然好了。可那种冷，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时候，多亏了你。”陈志远站起身，“要不是你撑着，我早跑了。”
“你不是跑了吗？”苏梦瑶说，“跑了又回来了。”
陈志远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不是舍不得你嘛。”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里走，身后忽然有人叫：“苏老板？陈老板？是你们吗？”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着旧棉袄，戴着棉帽子，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脸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啊，老李！”男人走近几步，“以前卖馄饨的，就在你们摊斜对面！”
苏梦瑶想起来了。老李，李德顺，当年的馄饨摊主。他老婆负责包馄饨，他负责煮，两口子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李师傅！”她赶紧打招呼，“您还在这儿摆摊？”
“摆，都摆二十年了。”老李笑着，“倒是你们，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你们发了，开了大饭店？”
“发什么呀，就是糊口。”陈志远谦虚道。
“糊口？我都听说了，三家店！”老李竖起大拇指，“了不得！当年我就看你们小两口不一般，果然出息了！”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对了，苏老板，有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
“您说。”
“那年……”老李有点不好意思，“那年您刚来，当时夜市上有人嫌你们抢生意，背地里说过你们的坏话，我们小老百姓也分不清楚是非黑白，也跟着瞎起哄，后来知道怎么回事了。可也没好意思当面跟你们道歉。”
苏梦瑶愣了一下。这事她不知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摆摆手，“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互相理解。”
“您能这么想就好。”老李松了口气，“后来我跟别人说，人家苏老板两口子，吃苦耐劳，手艺又好，活该人家发财。咱们嫉妒也没用，得跟人家学。”
他提起保温桶：“这个，我自己熬的腊八粥，您二位尝尝。算是补上当年的道歉。”
苏梦瑶接过保温桶，心里有点暖。她拧开盖子，热气冒上来，带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
“好喝。”她尝了一口，“李师傅，您手艺真好。”
“好啥呀，糊口而已。”老李笑着，“您二位慢慢逛，我得回去看摊了。”
他走了。苏梦瑶捧着保温桶，站在雪地里，半天没说话。
“想啥呢？”陈志远问。
“我在想。”苏梦瑶说，“当年咱们恨过的人，现在看，其实也都是可怜人。”
“谁？”
陈志远都不太记得当年他们在这里混口饭吃的时候，自己骂过多少次人了，现在回头看，好像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