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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这天，燕北市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水顺着京味瑶第三家分店的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街景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彩。店里倒是热气腾腾，中午十一点半，正是上客的时候，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后厨煎炒烹炸的声音，前厅客人说话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赵刚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收银机，手里噼里啪啦地按着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赵哥，三号桌加一份酱香饼！”服务员小刘从桌间挤过来，声音有点急。
“记下了。”赵刚头也不抬，“四号桌结账，十六块八。”
小刘应了一声，又折回去。这小伙子二十出头，是店里新招的服务员，干了不到一个月，手脚还算麻利。
柜台旁边站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是店里的老厨师王师傅。他端着个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睛眯着看窗外。
“王师傅，后厨不忙？”赵刚抽空问了一句。
“小张他们盯着呢。”王师傅咂咂嘴，“今儿这雨，人还不算多。上礼拜那才叫忙呢。”
赵刚没接话。他知道王师傅什么意思——嫌累，想偷懒。王师傅是店里最早的一批员工，是跟李师傅前后脚入职的，李师傅忙不过来的时候，王师傅就是大厨。但这几年，人越来越油了。仗着是老资格，活能少干就少干，能推就推。后厨那几个年轻厨师敢怒不敢言。
“赵哥，七号桌的菜怎么还没上？”小刘又跑过来，这次语气更急了，“客人都催两遍了！”
赵刚皱眉，往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七号桌的鱼香肉丝、地三鲜，好了没？”
后厨传来小张的声音：“马上马上！王师傅，地三鲜该出锅了吧？”
王师傅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急什么，火候不到不好吃。”
他晃悠着进了后厨。过了足足五分钟，小张才端着两盘菜出来，脸憋得通红。
小刘赶紧接过菜，小跑着送到七号桌。客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嘀咕了几句。小刘陪着笑脸道歉，转身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咋了？”赵刚问。
“没事……”小刘抹了把脸，“就是觉得憋屈。王师傅明明闲着，非要拖时间。客人骂的是我，又不是他。”
赵刚叹了口气。这话他没法接。
王师傅是老员工，跟他有情分。当初刚开店的时候，后厨就他和王师傅两个人，起早贪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那时候王师傅是真卖力，一个人顶三个人干。后来店开大了，招了新厨师，王师傅就开始松劲儿了。
赵刚找王师傅谈过几次，话都说得很婉转：“王师傅，您是老师傅，得多带带年轻人。”王师傅每次都点头哈腰：“是是是，赵哥说得对。”可转过头，该偷懒还是偷懒。
人情社会，有些话不好说太直。
中午这波忙到一点半才消停。客人渐渐散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桌子。后厨的几个年轻厨师累得靠在墙上喘气，王师傅却又端着茶杯出来了。
“小张，把那筐土豆削了。”他吩咐。
小张刚炒完最后一个菜，满头大汗：“王师傅，我歇会儿行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歇什么歇？”王师傅一瞪眼，“下午还得用呢。赶紧的！”
小张不敢顶嘴，苦着脸去削土豆。旁边两个年轻厨师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赵刚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能说什么？王师傅说的也没错，下午确实要用土豆。只是这口气，这态度……
他点了根烟，走到店门口。雨已经停了，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气。
“赵哥。”小刘走过来，欲言又止。
“有事？”
“我想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小刘低着头说。
赵刚一愣：“为啥？工资不满意？”
“不是。”小刘摇摇头，“工资挺好的。就是觉得没意思。干得再好，也不如人家老资格。犯点小错就被骂，人家老员工偷懒都没人管。不公平。”
赵刚沉默了。烟在指间燃着，烟灰掉在地上。
“你再考虑考虑。”他最终说，“店里缺人手。”
“我知道，但……”小刘咬咬牙，“赵哥，您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可我真干不下去了。昨天我娘从老家打电话，说县里新开了个服装厂，招工，一个月一百五。我想回去试试。”
话说到这份上，赵刚没法再劝。他点点头：“行。你想好了就行。这个月工资给你结清，另外多给你二十，算路费。”
“谢谢赵哥！”小刘声音哽咽，转身跑回店里。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堵得慌。这已经是一个月里第三个要走的服务员了。前两个也是年轻人，干不了多久就辞职，理由大同小异——累，不公平，没盼头。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王师傅这样的老员工，仗着资历深，干活不出力，还爱摆谱。年轻员工看着，心里能平衡吗？可怎么解决？王师傅是老人，总不能开除吧？
正想着，一辆三轮摩托车停在店门口。陈志远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纸箱。
“刚子，站这儿发啥呆？”陈志远拍拍他的肩。
“陈哥来了。”赵刚回过神，“送货？”
“嗯，新河店要的调料。”陈志远把纸箱搬进店里，擦了擦汗，“你这儿今天人不多啊？”
“刚忙完。”赵刚跟着进去，“我正好有事想跟你说。”
两人在角落的桌子坐下。赵刚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陈志远听完，眉头皱起来：“王师傅又这样？上次嫂子不是说过他吗？”
“说过了，管不了几天。”赵刚苦笑，“苏经理说话他还听点，我说话……他就当耳旁风。”
“那不行。”陈志远摇头，“一个老鼠屎坏一锅汤。再这么下去，年轻人都跑光了。咱们现在三家店，正是用人的时候。”
“我也知道，可……”赵刚挠头，“王师傅毕竟跟咱们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直接开除，太不近人情了。”
“不开除，就得想别的办法。”陈志远想了想，“这样，晚上打烊后你跟我回趟家，跟梦瑶说说。她主意多。”
赵刚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