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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刚去了老李家。
老李住在南城一片大杂院里，是赵刚亲自给他找的地方，按理来说，是应该感谢赵刚的，但是人上了年纪，倔起来九头牛拉不回。赵刚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赵刚，眼皮都没抬。
“表舅。”赵刚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老李“嗯”了一声，继续择韭菜。
赵刚在他旁边蹲下，也帮着择。择了半天，才开口：“表舅，昨天苏老板去店里了，忙了一晚上。”
老李手顿了顿，没说话。
“苏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赵刚照苏梦瑶教的，“她说，请您回去，不是让您听谁的，是请您帮忙。标准化这事儿，她心里也没底，想请您这样的老师傅给把把关。”
老李抬起眼皮，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继续说：“苏老板还说，要是标准化真不行，咱们就改。但得先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您是老师傅，经验多，您说行就行，您说不行就不行。”
这话说到了老李心坎上。他撂挑子，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怕被边缘化。现在苏梦瑶给足了他面子，还让他“把关”，这台阶就顺了。
但他还是端着：“那打算怎么个试法？”
赵刚心里一松：“苏老板说，请您回来，按您的老法子做。我也按苏老板教我的标准化的法子做。咱们同台，让顾客评。要是您做的好，以后还按您的来。要是我做的好……咱们再商量。”
老李琢磨了一会儿。这比法公平，也对他的脾气，真金不怕火炼，他干了半辈子厨子，还怕个毛头小子？
“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什么时候？”
“就今天中午。”赵刚也站起来，“表舅，我年轻，很多地方不懂，您多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老李脸色缓和了些：“指点谈不上。走吧，去店里。”
上午十点，后厨里气氛微妙。
老李回来了，系着他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左边的灶台前。赵刚站在右边灶台前，中间隔着条过道。
前厅，苏梦瑶让人立了块牌子：“今日特别活动，京味快餐厨艺争霸，欢迎品尝对比，每桌赠送小菜一份。”
这招是陈志远想的，既能吸引顾客，又能让对比更直观。
十一点，客人陆续来了。看见牌子，都好奇。
“哟，这是唱哪出啊？”熟客大爷笑问。
“李师傅回来啦，跟咱们赵店长切磋切磋。”服务员笑着解释，“您今天点餐，可以选李师傅的，也可以选择我们店长的，尝尝哪个合口味。”
“有意思！”大爷来了兴致，“那我一样来一份，对比对比。”
订单开始进来。老李和赵刚各忙各的。
老李还是老法子，动作娴熟，行云流水，确实有老师傅的范儿。
赵刚则完全按中央厨房那一套逻辑来，看起来有点笨拙，但一丝不苟。
前半小时，老李明显占上风。他做得快，煎饼金黄，酱香饼油亮，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赵刚慢，但稳，做出来的东西规规矩矩，看着就标准。
第一轮对比的客人是大爷那桌。一份传统做法的酱香饼，一份标准化做法的酱香饼，摆在一起。
大爷先尝老李做的，点点头：“嗯，还是老李的手艺，香！”
又尝赵刚做的，嚼了嚼，愣了愣，又尝了一口。
“咋样？”同桌的老伴问。
“这个……”大爷咂咂嘴，“味儿不一样。怎么说呢……更均匀。你看这酱，刷得匀，每一口都一个味儿。皮也脆，但不硬。”
老伴也尝了尝：“还真是。老李那个也好吃，但这个，吃着更踏实。”
这话传到后厨，老李脸色变了变。他做菜几十年，最得意的就是锅气，现在被人说“不如那个匀”，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轮对比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尝了之后，妻子说：“我喜欢标准化的这个。老李的好吃是好吃，但今天的跟昨天的好像有点不一样。店长的的这个，跟昨天吃的一个味儿。”
丈夫点头：“对，稳定。”
中午高峰期，订单如雪片。老李开始还游刃有余，但忙起来后，问题出现了，火候掌握有偏差，开始浓稠合适，后来水分蒸发，就偏咸了。
下午两点，高峰期过了。后厨一片狼藉，但总算扛过去了。
苏梦瑶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顾客填的反馈表。
“李师傅，刚子，歇会儿。”她拉过两张凳子，“看看这个。”
老李接过反馈表，一张张看。三十份对比品尝，二十一份选了“店长更好吃”或“差不多，但更稳定”，七份选了“老李的更好吃”，两份没选。
“这……”老李手有点抖。
“李师傅，”苏梦瑶看着他，“您的手艺，没得说。但手艺会累，会分心，会状态不好。标准化不会。它把您状态最好的时候做出来的味道，固定下来，让顾客每次吃到的都是那个味儿。”
老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苏老板，我是不是老了？跟不上趟了？”
“不是。”苏梦瑶摇头，“您是老师傅，经验丰富。标准化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把关，哪里数据不对，哪里流程不合理，您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子年轻，有干劲，但缺经验。您俩配合，才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老李心里热乎乎的。他站起来，伸出手，“以后……多指教。”
苏梦瑶赶紧握住：“李师傅，是我跟您学！”
两只手握在一起。后厨里，两个帮厨的小工偷偷松了口气，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晚上打烊后，苏梦瑶把三家店的主要人员都叫到第一家店后院。老李、几个帮厨，还有赵刚，都来了。
“今天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苏梦瑶开门见山，“标准化推不推，怎么推，咱们今天定下来。”
没人说话，都看着她。
“我先说我的想法。”苏梦瑶说，“标准化必须推。但不是一刀切，是慢慢来。复杂的菜，慢慢研究。”
她看向三位老师傅：“李师傅经验丰富，我想请你们组成个技术小组，专门研究标准化的配方和流程。哪里不对，你们提，咱们改。”
“行。”老李第一个点头，“苏老板信得过我们，我们肯定好好干。”
“刚子，”苏梦瑶又看向赵刚，“你负责推行。一家店一家店来，不急。遇到问题，跟我商量，别硬来。”
“明白！”赵刚大声应道。
刚刚平息了老李撂挑子引发的风波，苏梦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分店的人手还是不够，现在董淑芬帮忙给二店记账，三店全部靠赵刚一个人，他一个大男人处理账务，还是差点意思。
她决定亲自去燕北市总工会旁边的露天就业市场转转，那里聚集着不少寻求工作机会的熟练工和老师傅，或许能碰上合适的人选。
市场里人头攒动，各式手写的求职牌竖在脚边，木工、电工、厨师、会计，一张张或期盼或麻木的面孔在初春的寒风中翕动着。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缩在角落的身影上。那人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旧棉袄，头发凌乱，手里举着的硬纸板上，用毛笔写着“老会计，熟悉各类账目，求职”几个字，字迹倒还工整。当那人下意识抬头张望时，苏梦瑶看清了他的脸，竟是许久不见的会计老张！
老张显然也看到了她，浑身猛地一僵，举着牌子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下意识想用牌子挡住脸，但已经晚了。他脸上瞬间闪过慌乱，最终凝固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窘迫。
苏梦瑶心中也是微微一惊。她想过老张离开后日子不会太好过，却没想到会落魄到如此地步。看他的穿着，还有那下意识躲避的眼神，显然失业已有一段时间。
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张会计，”苏梦瑶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平静，“来找工作？”
老张嘴唇哆嗦了两下，想扯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不敢看苏梦瑶的眼睛，声音干涩嘶哑：“苏老板，我，我就是随便看看。”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看来，不太顺利？”苏梦瑶直言不讳。她注意到老张手里那张简陋的求职牌，连个联系方式都没写。
老张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塌了下去，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也消失殆尽。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是我不中用，那些，那些以前认识的厂子，要么黄了，要么人满了，私人老板，一听我之前是从饭店出来的，又看我年纪，就……”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那套丰富人脉在务实求效益的私人老板面前，尤其是在有不光彩离职经历的情况下，根本一文不值。
苏梦瑶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手，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丝叹息。
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进了老张面前那个装着他破搪瓷缸的旧布袋里。
老张猛地抬起头，眼圈迅速红了：“苏，苏老板，这，这我不能要，我当初。”
“拿着吧。”苏梦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给孩子买点吃的，或者看看病。这钱，不用还。”
老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他哽咽着，深深弯下腰：“谢谢，谢谢苏老板，我，我不是人，我当初鬼迷心窍，还说了那些混账话，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淑芬。”
苏梦瑶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张会计，过去的事，不提了。这钱，是看在往日你为店里出过力的情分上，帮你渡过眼下的难关。但是你触碰了底线，离开了，就绝没有再回来的可能。这不是我心狠，这是对所有现在在店里员工负责，我希望你能明白。”
老张怔怔地看着苏梦瑶，“我明白，我明白了，”老张喃喃道，这次是真的明白了，心中再无半点怨恨，这钱，我记着您的大恩，我，我一定重新做人，”
苏梦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就业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