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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苏梦瑶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没顾上捡，只盯着陈志远煞白的脸：“你说什么？”
陈志远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周大爷儿子从别人那里借了钱去炒股，今天亏的一塌糊涂，周大爷听说之后，急火攻心晕倒了，这会儿已经被急救车拉走了！”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史香梅正给安安洗脚，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水花。王秀英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呆立在门口。
安安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
苏梦瑶回过神来，弯腰捡起缸子，手却在抖。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陈志远面前：“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陈志远声音嘶哑，“周大娘让人打电话过来，说让你想想办法！”
他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苏梦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她知道股市有风险，知道有人倾家荡产，但那是周大爷啊，可以说，没有周大爷前几年的帮助，就没有苏梦瑶的今天，所以给她带来的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周大爷的儿子在院子里说，”陈志远抬起头，眼泪掉下来，“说最后悔的是听了那些内幕消息，借了钱去补仓。结果越补越跌……”
王秀英终于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转向苏梦瑶，声音发颤：“瑶瑶，你听见没？听见没？那玩意儿要人命啊！赶紧把股票卖了！现在就卖！”
苏梦瑶没说话。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周大爷的脸在眼前晃，叼着烟袋，总是笑眯眯的，煎饼摊出了问题，他一声不吭的去帮自己出头。
“瑶瑶！”陈志远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卖了吧，算我求你了。咱们不挣那个钱，行不行？我不想哪天……不想哪天也接到……”
他说不下去了，但意思谁都明白。
苏梦瑶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感受着他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着。她知道丈夫的恐惧是真实的，周大爷的遭遇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关于股市的美好幻想。
陈志远终于吼出来，“都是人！都会贪！今天赚了想明天赚更多，明天赔了想翻本！瑶瑶，你听我一次，就这一次！”
他从来没这么吼过她。结婚这么多年，再难的时候，他都是闷声不吭扛着，从没对她大声说过话。
苏梦瑶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硬是憋回去了。
“好。”她说，“明天我去卖。”
陈志远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苏梦瑶看着他，“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卖完股票，咱们去趟周大爷家。”苏梦瑶声音发涩，“送点钱……如果在医院有个三长两短，周大娘以后日子怎么过？”
陈志远眼眶又红了，用力点头：“行，行。”
这一晚，家里没人睡得着。
王秀英在佛龛前点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史香梅抱着安安，在里屋轻声哄着，可自己眼泪一直掉。陈志远在院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地上全是烟头。以前他从来不抽烟的，甚至赵刚有时候抽几根，他都会出言劝阻。
苏梦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大爷的遭遇把她这些天的兴奋和自信浇了个透。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比别人聪明吗？还是只是侥幸？万一深发展继续跌呢？万一跌到三块以下呢？
五千块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不是赔不起。但老周的死提醒她：在股市里，赔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可能赔上命。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
重生一世，她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可现在她意识到，有些事，不是光靠先知就能避免的。人心、情绪、意外，这些都是变数。
但她还是不甘心。深发展明明会涨的，她记得很清楚。为什么现在就卖？
辗转反侧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苏梦瑶去了西单证券营业部。
今天的气氛格外压抑。周大爷儿子的消息显然传开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兔死狐悲的神色。
“听说了吗？就那个戴眼镜的，老周……”
“唉，何苦呢？钱没了再挣呗。”
“也是……听说借了不少钱……”
苏梦瑶穿过人群，走到柜台前。柜台后的姑娘今天也蔫蔫的，看见她，勉强笑了笑：“苏姐，来了？”
“嗯。”苏梦瑶填了张卖单，深发展，现价，一千五百股，全卖。
姑娘接过单子，看了看：“现在行情三块七毛二，比昨天收盘涨了点。确定卖吗？”
苏梦瑶手指蜷了蜷。三块七毛二，比她成本价三块四毛五高了七毛七，一千五百股能赚一千一百多。如果按她原本的计划持有，可能以后会赚的更多
“卖。”她吐出这个字。
姑娘把单子传进去。几分钟后，交割单出来了，成交价三块七毛二，一千五百股，扣除手续费，净赚一千一百五十三块六毛。
苏梦瑶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空落落的。赚了，但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走出营业部，阳光刺眼。她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忽然想哭。
不是为钱，是为那种无力感。明明知道对的事，却不得不因为恐惧而放弃。
“苏老板？”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梦瑶抬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有点眼熟。
“您不记得我了？”男人笑笑，“上周咱们在营业部聊过，你说你买的是深发展。”
苏梦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当时还问她为什么买这只股票。
“哦，是您。”她勉强笑笑。
“卖了？”男人看了眼她手里的交割单。
“嗯。”
“可惜了。”男人摇摇头，“深发展基本面不错，现在回调是正常调整，我看还能涨。”
苏梦瑶心里一动：“您怎么知道？”
“我研究过。”男人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你看，深发展去年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今年一季度又涨了百分之十五。这种股票，短期波动正常，长期肯定看好。”
苏梦瑶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记着每股收益、净资产收益率、市盈率……虽然简陋，但确实是基本面分析。
在90年代初的中国股市，大部分人还停留在听消息、跟风炒的阶段，能像这样研究公司基本面的，少之又少。
“您贵姓？”她问。
“免贵姓吴，吴建国。”男人收起本子，“我在机关上班，闲来无事研究研究股票。”
苏梦瑶忽然想起什么：“吴老师，我以前的房东有个儿子也炒股，昨天基本把家里所有的钱都亏了，所以我也……？”
吴建国脸色暗下来：“唉，就是太贪，又不懂止损。”他顿了顿，看着苏梦瑶，“苏老板，炒股这事儿，说到底是个心态。挣了不狂，赔了不慌，设好止损线，严格执行。”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梦瑶点点头，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是啊，她原以为自己会炒股，可周大爷一晕，陈志远一吼，她就动摇了。
还是修行不够。
“谢谢吴老师。”她真诚地说。
“客气。”吴建国看看表，“我得上班去了。苏老板，以后有机会再聊。”
“好。”
看着吴建国走远，苏梦瑶握紧了手里的交割单。一千一百多块钱，实实在在赚到了。可她心里清楚，如果按原计划持有，赚的会更多。
但人生没有如果。她做出了选择，就得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