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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5章姆妈,林氏住在法租界边上(第1/2页)
林氏住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叫吉祥里的窄巷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根长满了青苔。莹莹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户门口晾着衣裳的人家就会慢下来,跟贝贝说这是张婶家,这是李叔家,张婶家的猫上月下了一窝崽,李叔家的儿子在码头扛活,前阵子摔断了腿。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贝贝听得出来——这些邻居陪着她们母女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莹莹是把他们当亲人的。
贝贝一路无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慢到能看清巷子里每一个细节——墙头探出来的石榴花,门口竹竿上晾着的蓝布衫,蹲在门槛上剥毛豆的小丫头。她想记住这些东西。这是她妹妹和母亲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跟她的来处有关。
莹莹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姆妈还不知道你要来。昨天我回来之后她问我怎么了,我只说展会上的绣品太好看了,看得我掉了眼泪,没敢说旁的。我怕——我怕万一弄错了,空欢喜一场。”
贝贝点头。她明白莹莹的谨慎,这份谨慎也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只不过莹莹把它用在了人情世故上,她把它用在了单枪匹马闯码头上,殊途同归。
莹莹掏出钥匙开了门。门轴缺了油,吱呀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莹莹回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几分虚弱,但底子是温柔的,像被水泡过的丝绸,虽然旧了褪色了,摸上去还是软的。贝贝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听过这个声音——在梦里。那些梦里她总在水上漂着,远处有个女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就是这样软软糯糯的,带一点吴语口音,喊的是“阿贝,阿贝”。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编造出来的声音,因为太想有个娘了。
林氏从里屋走出来。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旧布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边已经有了不少白丝,但眉眼仍是清秀的,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极好看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莹莹,还有一个和莹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手一松,鞋底掉在地上,针线轱辘辘滚到了门槛边。
“这位是——”她的声音卡在半截,眼睛却已经替她说出了答案。她死死盯着贝贝的脸,目光从贝贝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下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然后她看见了贝贝抬手抚了抚胸口,指尖碰到了衣襟里面那块玉佩的形状——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八年。女儿被人抱走的那天晚上,她就坐在床边,用手捂着胸口那块原本属于贝贝的半块玉佩,整夜整夜地捂着,捂到玉佩被体温熨得发烫,好像这样就能隔着千里万里,把温度传到那个不知流落何处的孩子身上。
“阿贝。”林氏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又涩又哑,带着十八年的份量。她没有问“你是谁”,没有说“不可能”,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反复确认。她只叫了一声名字,然后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哭,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身子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莹莹赶紧上前扶住她,贝贝却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门槛上。
她想象过无数次母女重逢的场景。在绣坊里熬夜绣花的时候想,在码头被地痞围堵的时候想,在养父病榻前守着夜的时候想。她以为会是欢喜的,以为会扑上去抱住她,以为会说很多很多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因为这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人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陌生是因为她们从未见过面,熟悉是因为这张脸她在镜子里看了无数遍,自己的眉骨、自己的鼻梁、自己的嘴唇,全都来自这个女人。
林氏哭了一会儿,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到贝贝面前。她的步子很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像要摔倒。她站定了,伸出手,没有碰贝贝的脸,只是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贝贝的衣领——那里露出了一截红绳,正是拴着半块玉佩的绳子。她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了很久,然后顺着红绳慢慢往上摸,摸到贝贝的下巴,摸到贝贝的脸颊,最后停在贝贝左眉尾那颗极淡的小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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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她说。不是“真的是你吗”,不是“我是不是在做梦”。是“是你”。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确认,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字。
贝贝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她在码头上被人围殴没哭,在绣坊里被针扎得满手是血没哭,在展会上被所有人盯着看没哭,此刻却被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脸颊,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她伸手抱住林氏,叫了一声“姆妈”。这一声叫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这个梦震碎了。林氏浑身一颤,然后像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整个人软在贝贝怀里,抱得死紧死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贝贝的后背,疼得贝贝倒吸一口气,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抱得更紧。
莹莹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下来了,但她没有上前,只是退到门口,把门掩上,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母亲和姐姐。她知道这一刻母亲等了十八年,任何人的在场都是多余的。
贝贝扶着林氏在屋里唯一一张藤椅上坐下来。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了三两朵小白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莫隆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穿一袭青衫,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带笑,和贝贝在齐家书房里看到的那张模糊的侧影判若两人。
林氏还攥着贝贝的手不肯松开,像一松手女儿就会化为雾气消散掉。她用另一只手从领口里掏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半块玉佩,和贝贝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是“莹”字。她一直贴身戴着,戴了十八年,不管是洗衣做饭还是睡觉,从不摘下。这是她从女儿被抱走那天起养成的习惯——守不住人,守着玉也好。
“那年你阿爹被抄家,家里乱成一团,赵坤的人趁乱溜进来,”林氏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些,像一面被狂风刮过的湖面正在慢慢平息,“他们找到乳娘,说如果不把你抱走,就把你阿爹在狱中弄死。乳娘后来跟我说,她抱着你走到苏州河边,实在不忍心把你扔进水里,就放在码头上,想着也许会有人捡走。”
“有人捡了。”贝贝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对打渔的老夫妻,待我比亲生的还好。养父为了护着我和渔霸打架,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到现在阴天下雨还会疼。养母教我绣花,把祖传的针法都传给我了,自己绣了一辈子没出过水乡,听说我要来沪上,把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全塞在我包袱里。”
林氏听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嘴角是弯的。“好,好人好报。”她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然后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整整齐齐的小孩衣裳,湖蓝色的缎面,绣着鲤鱼跃龙门的图案,针脚密密实实,看得出绣花的人花了大心思。“这是你满月那天穿的。”林氏把衣裳抖开,比在贝贝身上,衣裳太小了,只够蒙住她半边肩膀。她看着那件已经发白的小衣裳,又看看眼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每天都把这件衣裳拿出来看,看了十八年,把湖蓝色看成了灰蓝色,把缎面摸出了毛边。看到莹莹出嫁,今天终于看到了另一个女儿穿上这件衣裳——不,不是穿上,是比划一下,也够了。
“阿爹还活着。”贝贝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笃定。林氏猛地抬头,手里的针线盒差点打翻。“齐啸云查到了线索,在镇江乡下一个叫竹山坳的地方。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去接他回来。”
林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莹莹正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林氏把莹莹也拉进来,三个人挤在小屋中间,林氏左手拉着贝贝,右手拉着莹莹,把两个女儿的手叠在一起,自己那双苍老的手覆在最上面,掌心温热,像刚出锅的米糕。
“一起去。”她说,声音不再发抖了,“一家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