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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4章书房里的第三个人(第1/2页)
齐家老宅在愚园路尽头,是一栋红砖红瓦的三层小洋楼,铁栅栏门上爬满了蔷薇藤。贝贝到的时候是次日下午三点,太阳正毒,她的布鞋底子薄,站在门口的青石板上都觉得烫脚。她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齐宅”的铜牌,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穿一件浆洗得笔挺的灰布长衫,看见贝贝的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扶着门框的手直发抖。“二、二小姐?”他脱口而出,眼眶瞬间就红了。
贝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把自己认成了莹莹。她说我是贝贝,莹莹的姐姐。老管家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贝贝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老天有眼,老东家有后了。”
齐啸云的书房在二楼朝南的那一间,推门进去,满墙都是书。不是那种摆着当装饰的精装典籍,而是真被翻过无数遍的旧书——书脊开裂了用牛皮纸重新糊过,页角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正对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守诺如守城”,落款是“齐天城”。贝贝多看了那幅字一眼,齐啸云正好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家父亲笔。”他说,“他常说做生意和做人是一个道理,答应了的事就是欠下的债,欠债必须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贝贝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她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那幅字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上。桌上摊着好几摞卷宗和旧报纸,最上面一份是宣统三年的大公报,头版头条写着“江苏巡抚莫隆通敌案发,家产抄没,择日候审”。报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用透明纸仔细裱过,看得出翻查的人花了心思。
莹莹已经在书房里了。她坐在书桌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半杯凉掉的茶,看见贝贝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姐姐”。这一声叫得有点生涩,但很真,不是客套。贝贝应了一声,也在旁边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个沙发垫,背挺得笔直。她不是紧张——是在水乡跟渔霸对峙养出来的习惯,进了陌生人的地盘,先把自己的重心稳住。
“我昨晚跟你说的,你父亲可能还活着,不是猜测。”齐啸云回到书桌后面,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摞卷宗,“齐家和莫家是世交,莫伯父出事后我父亲暗中托了不少关系,想把人捞出来。但案子是赵坤经手办的,走得是军政督查处的渠道,连法院都没过。我父亲花了三年时间才查清楚——莫伯父在押解途中就被旧部劫走了,对外报的是‘暴病瘐死’,其实人根本没死,藏在什么地方,只有当年参与劫囚的那几个人知道。”
他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信封里倒出几样东西——一张发黄的铁路货运单,一份手写的证词,还有一张折了又折的小照片。贝贝拿起那张照片,上面是一间低矮的砖房,房前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侧身对着镜头,面目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绷着,在绣坊里跟苏老板解释的时候没哭,在来齐宅的路上没哭,坐在齐家书房里听齐啸云讲那些陈年旧事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她看着照片上那个侧身站着的男人,看见他灰布衫袖口磨破的毛边,看见他脚上那双和养父莫老憨同款的解放鞋,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把那张发黄的相纸洇出一块深色的斑。
莹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弯下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比贝贝的软,没有老茧,没有绣花针扎出来的针眼,但此刻握着她的力道却出奇地大。两个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一个从水乡一路打拼到沪上,一个在贫民窟里守着一份旧日荣光长大,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握住彼此的手。
“我父亲现在在哪?”贝贝擦干眼泪,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镇定。
齐啸云把那张铁路货运单推过来。“这是最后一趟接应列车的出货单,起点是苏州,终点是镇江乡下一个叫石桥镇的小站。我查过,石桥镇附近有个叫竹山坳的村子,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外面,是个藏人的好地方。我本来打算下个月亲自去一趟,但现在——”他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你们来了,这件事理应由你们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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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贝贝和莹莹几乎同时开口。贝贝说的是“去,明天就去”,莹莹说的是“去,我跟姐姐一起去”。两个人说完都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眶里看见了自己泛红的眼圈。
齐啸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火车到镇江,再转汽车进山。我会安排。”
贝贝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齐啸云的眼睛。“齐先生,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齐家和莫家是世交,婚约是两家老爷子定的。我想知道——婚约上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在拼命地叫。齐啸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昨晚起他就在想,想了整整一夜。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贝贝,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硬朗明亮,像一块被暴雨浇透的石头,水还没干,石头本身的棱角已经露出来了。
“婚书在我父亲书房里锁着,我看过。”他站起来,走到书柜旁边的一个小保险柜前,转了几下密码锁,从里面取出一份裱在红绸上的旧婚书。婚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上面写的是‘莫家之女’,没有写名字。没有写贝贝,也没有写莹莹。”
他把婚书放在桌上,让两个人都看得见。“当年莫家双胎,婚约是满月酒上定的,那时候你们还没有正式取名。所以婚书上写的是‘莫家之女’,指的是莫家的女儿。”
贝贝低头看着那份婚书,上面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抬头是“齐天城、莫隆,两姓联姻,永结秦晋”。她忽然想起昨晚苏老板说的话——“你那个未婚夫,现在是莹莹的青梅竹马,你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她当时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所以婚约没有指定是谁。”莹莹轻轻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贝贝还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失落,也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反复称量了很久之后终于把天平放下了,“姐姐回来了,这个婚约该是姐姐的。”
贝贝转过头看她,正要开口,莹莹却抬手打断了她。“我不是在客气。”她的声音还是软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种贝贝昨天没听到的东西——是笃定,“啸云哥从小照顾我,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喜欢。可是昨天在绣屏前看见你,看见你把玉佩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年我跟他之间,更像兄妹。”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那个眼神很坦然,没有闪躲,没有勉强。“我说的对不对?”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婚书的边缘来回摩挲着,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段旧伤。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婚约是父辈的承诺,我会守。但婚姻不是承诺,是人。给我一点时间。”
贝贝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人的判断可能不太对。她以为他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做每件事之前都会权衡利弊。但他没有。他把所有证据摊在她面前,把婚书从保险柜里取出来,当着两个人的面说出这句“给我一点时间”——这不是算计,这是诚恳。一个习惯了把一切都握在掌心里的人,忽然把手摊开了,摊给她们看,里面什么都没有藏。
“行。”贝贝说,“你先帮我找到我阿爹。婚约的事,等阿爹回来再说。”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张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又把那块玉佩从领口里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塞回了衣襟里面。然后她转过头,对莹莹说:“带我去看看姆妈吧。”
莹莹点头,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出书房的时候,齐啸云还站在书桌前,低着头看着那份摊开的婚书。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停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一格一格地落在婚书上,把那些泛黄的字迹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