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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七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不是突然病的，是身体一点点垮了。
年轻时熬夜写诗，中年时忙着教书，老了也不肯闲着。积劳成疾，医生说：「器官衰竭，自然老化，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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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坐在病床边，握着苏小小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上有老年斑。曾经这双手，写过诗，编过手炼，抱过孩子，牵过他。现在，它们无力地搭在白色床单上，像两片枯叶。
「林夜。」苏小小睁开眼睛，声音很轻。
「我在。」
「你又瘦了。」
林夜笑了。「没有，是你瘦了。」
苏小小也笑了。两人对视，像年轻时那样。但不一样了。年轻时，眼里是光。现在，眼里是光，也是泪。
「林夜，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用力量救我。」
林夜愣住。他当然能救她，一个念头，她的器官会恢复功能。再一个念头，她会回到三十岁，甚至二十岁。
他可以让她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不死。他一直在等她说「救我」。但她没说。
「为什么？」林夜问。
苏小小握着他的手。「因为我想完整地体验『人生』，包括它的终点。」
「可是……」
「林夜，你记得吗？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变老，一起走完这一生。」苏小小看着他，「现在，这一生要结束了。你要说话算话。」
林夜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洒进来，照在苏小小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梧桐树下见到她，白裙子，马尾辫，脸红红的。想起她在图书馆写诗，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想起她在早餐店说「我愿意」，眼泪掉进豆浆里。想起她在婚礼上哭着说「原来我的丈夫是这般了不起的存在」。想起她抱着刚出生的林念，笑得像朵花。想起她牵着孙子的手，教他认字。
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林夜。」苏小小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就在你身边。」
「还不够。」
苏小小笑了。「贪心。」
「嗯。」林夜点头，「对你，永远贪心。」
苏小小笑得更深了。然后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林夜扶她坐起来，轻轻拍她的背。咳嗽停了，苏小小靠在他肩上，喘着气。
「林夜。」
「嗯。」
「下辈子……还能遇见你吗？」
林夜的眼眶红了。他低头，看着她。「无论轮回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这是我给你的，比永恒更重的承诺。」
苏小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苏小小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林夜没有动，让她靠着。窗外，夕阳落尽，天色渐暗。
第二天，苏小小精神好了一些。林夜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见过太多次了。在永恒战场上，在虚无中，在无数个宇宙的生灭里。但这一次，最痛。
「林夜，我想回家。」苏小小说。
「好。」
林夜办了出院手续，带她回家。那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他们住了几十年。墙上的漆掉了，沙发的弹簧坏了，阳台的栀子花还在开。
苏小小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片飘落。
「林夜，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梧桐树下。」
「记得。你迷路了，问我去文学院怎么走。」
「你那时候好木，我说了半天，你只说了一句『那边』。」
林夜笑了。「因为太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
「你太美了。」
苏小小脸红了。七十二岁了，还会脸红。「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嗯。第一眼就喜欢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不敢。」
苏小小笑了。「胆小鬼。」
「嗯。」林夜点头，「在你面前，永远是胆小鬼。」
苏小小靠在他肩上。「林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回到我身边。」
林夜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陪我过了这一生。」
「谢谢你写了那么多诗。」
苏小小笑了。「那些诗，都是写给你的。」
「我知道。」
两人沉默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片片飘落，像淡紫色的雪。
晚上，苏小小躺在床上。林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林夜，你给我读首诗吧。」
「哪首？」
「《梧桐与晨光》。」
林夜拿出那本泛黄的诗集，翻到第一页。那是苏小小十八岁时写的，第一首诗。
「晨光爬上树梢时，叶子开始窃窃私语。说昨夜有风来过，带走了一片最年轻的绿……」
他读得很慢，声音有些抖。苏小小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风又来的时候，我会不会也被带走。像那片年轻的叶子，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读完了。苏小小睁开眼睛，看着他。
「林夜。」
「嗯。」
「这一生，我很幸福。」
林夜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苏小小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你是男子汉。」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看着孩子，看着孙子，看着曾孙。替我看这个世界。」
林夜点头。「我会的。」
苏小小笑了。「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林夜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小小。」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苏小小没有回答。她睡着了，永远地。
林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窗外，梧桐叶飘落。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