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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深空依旧安静。
夸父号外面的小行星带，缓慢沿着各自轨道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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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星光照在舰体上，留下大片阴影。
舰内的供氧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林建坐在核心舱室，翻开新的一本记录簿。
前面几本，已经写满了数据。
从弦能谐振器首次启动，到弦能炮第一次试射，所有资料都被他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发现一个问题。
虽然谐振器能够从高维空间引出能量，但这种过程，必须严格控制。
尤其不能长时间维持高强度输出。
一方面，晶体的稳定性还没有得到足够验证。
另一方面，那个藏在弦能维度深处的存在，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林建不想再体验第二次被它盯住的感觉。
那一次，他差点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要不是靠着最原始的机械闸刀切断回路，结果根本不敢想。
所以现在，谐振器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闭状态。
只有在必要的测试中，才允许进行极短时间的低功率运行。
这样的好处是安全。
坏处也明显。
研究进度，几乎停了。
林建拿起算盘，拨了几颗珠子。
啪嗒。
啪嗒。
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舱室里格外清楚。
他又拿起铅笔，把计算结果写在纸上。
最后，看着结果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
晶体不够。
材料不够。
储备电能更不够。
要想验证新的想法，至少还需要更多空间晶体和合格的工业材料。
舰上已经找不到了。
能拆的地方，早被拆过一遍。
剩下那些设备，大部分关系到全舰人员的基本生存。
你总不能为了搞试验，把氧气设备拆了。
真拆了，科研成果还没出来，人先憋死了。
那就成了人类军工史上最大的笑话。
林建放下算盘。
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行吧。」
「老天爷这是让我休息。」
他拿起一本空白笔记本。
在第一页写下几个字。
「弦能谐振器后续研究设想。」
随后又补了一行。
「仅作理论推演，不进行实机验证。」
既然不能动机器，那就先动脑子。
这事他熟。
当年龙国工业刚起步的时候，多少研究项目都是先有图纸，后找设备。
有些项目，甚至连像样的计算机都没有。
一屋子人。
几把算盘。
一堆稿纸。
硬算。
林建也不例外。
他从最基础的参数开始，一点点整理。
不过，这一次，他的研究方向发生了一点变化。
以前，他主要研究弦能怎样提供动力。
怎样通过晶体控制。
怎样把能量变成武器。
但现在，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意识。
上次谐振器失控的时候，他曾经清楚感觉到，某种来自高维空间深处的意识，沿着能量通道投来了注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弦能和意识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既然高维存在能够通过弦能通道感知三维世界。
那么，人类的意识，是否也能藉助弦能产生某种延伸？
想到这里，林建握着铅笔的手停了下来。
这个念头有点大胆。
甚至可以说，很危险。
因为他不知道人的意识进入弦能场之后，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惊动那个古老存在。
不过，如果能够弄清楚两者之间的关系，也许能让他对弦能的认识更进一步。
最重要的是。
这项研究在初期，未必需要大规模消耗晶体。
林建看着工作台上的谐振器原型机。
沉思了很久。
「先从最低能级开始。」
他低声说道。
「只看，不碰。」
……
十二月。
核心实验室。
老马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把熟悉的木柄绝缘锤。
王拐子则守在控制台侧面。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林总。」
老马看着谐振器。
「您真准备再启动一次？」
「嗯。」
「可您上次不是说……」
「这次不一样。」
林建检查着仪表。
「不开启大功率输出，也不接弦能炮。」
「只进行最小限度的谐振测试。」
王拐子皱眉。
「那您到底要试什么？」
「意识。」
「啥？」
王拐子愣了。
「什么意识？」
「人的意识。」
「……」
王拐子转头看向老马。
老马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王拐子试探着问：
「林总，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睡得挺好。」
「那您怎么开始研究脑袋了？」
林建笑了。
「王师傅，意识也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就能研究。」
「可脑袋怎么跟机器连起来？」
「不是把脑袋连到机器上。」
林建指了指谐振器。
「是观察人的意识，能不能与弦能场产生某种联系。」
王拐子听了半天，还是没听懂。
他想了想。
「您的意思是，这玩意儿能让人不用嘴就说话？」
「现在还不知道。」
「能隔着墙知道别人想啥？」
「不知道。」
「能不能知道赵大柱什么时候偷吃乾粮？」
老马噗嗤一声笑了。
林建无奈的看着他。
「王师傅，您就不能想点正经的？」
「这还不正经？」
王拐子一本正经。
「那小子偷吃过两次！」
「每次问他，他都说是老鼠吃的！」
「咱们这舰上要真有那么大的老鼠，早把电缆啃断了！」
林建摆摆手。
「行了。」
「这次测试，你们两个负责安全。」
「只要仪表出现异常，立刻断电。」
老马举起木锤。
「您放心。」
「上次您砸得那么利索，这次我练过了。」
「怎么练的？」
「拿废闸刀练的。」
「砸坏多少？」
「六个。」
林建嘴角抽了一下。
「老马，你还真是个败家子。」
「您不是说过吗？战场上多流汗，打仗少流血。」
「行。」
林建戴好护目镜。
「准备。」
两个人立刻收起笑容。
「电源检查正常！」
「晶体位置正常！」
「机械断路装置正常！」
「最小能级测试，开始。」
深空深处，黑得像一口倒扣过来的老铁锅。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远处那些恒星发出来的光，落在这片虚空里，都显得发贼丶发冷。
一艘灰扑扑的小型穿梭艇，正像一只贴着冰面滑行的黑色甲壳虫，悄无声息的从小行星群的阴影里钻出来。
驾驶舱里很窄，连翻个身都得收着肚子。仪表盘上亮着几排老式的绿色发光二极体，还有几块机械指针表，指针在红线边缘一下一下的跳着，跟垂死病人的脉搏差不多。操纵杆把手上缠着一层发黄的白胶布，边角已经磨起了毛边，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乾涸的汗硷。
刘洋坐在驾驶椅上，身上那套笨重的舱外太空衣没有脱，头盔面罩推上去一半，露出一张乾裂丶起着白皮的脸。
他的胡茬子起码有半寸长，乱糟糟的扎在下巴上，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咳……咳咳。」
刘洋乾咳了两声，嗓子里干得冒烟。他从太空衣胸口的内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乾粮。
那是老军工部门特制的高能炒面块，里头掺了熟面粉丶牛油丶葡萄糖和一点点防潮防腐的盐分。放嘴里嚼着，跟嚼干泥巴没多大区别，又干又涩，拉得嗓子眼生疼。他费劲的咽下一小口，又抓起挂在胸前的塑料软管，嘬了一口冰凉的维生水。
水带着一股浓烈的漂白粉味和橡胶管的怪味，但好歹把胸口那团火给压下去了一点。
刘洋低头看了一眼仪表板右侧用透明胶带粘着的那张纸。
那是一张从十六开工程图纸上撕下来的硬牛皮纸。上面没有复杂的微积分公式，只有林建用铅笔亲手画出来的轨道草图。草图边上，是林建用算盘一颗一颗珠子拨出来丶再用红蓝铅笔标注的十二组空间轨道参数。
在纸角的位置，还留着半个被搪瓷缸子烫出来的深褐色茶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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