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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
核心舱室的门被敲响。
「进。」
老马端着一只搪瓷缸走了进来。
「林总，还没睡？」
「没有。」
「您这不是废话吗……」
老马自己嘀咕了一句，把缸子放下。
「给您弄了点热水。」
「谢谢。」
「别光谢，喝。」
林建端起缸子。
热水里飘着两片乾巴巴的茶叶。
他瞅了一眼。
「老马，哪儿弄的茶？」
「后勤。」
「后勤不是没茶叶了吗？」
「老卫生员压箱底藏的。」
「那怎么能拿？」
「不是拿，是他主动贡献的。」
「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跟他说，您再不喝点热乎东西，哪天倒在工作台前，他就得过来收尸。」
林建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老马拉过椅子坐下。
「林总，咱都这份上了，还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我跟您说，舰上有几个年轻战士，最近状态不太对。」
林建放下缸子。
「怎么了？」
「睡不着。」
「几个？」
「五个。」
「还有呢？」
「有人开始不爱说话。」
「以前赵大柱那个班，吃饭时候吵得跟菜市场似的。现在一个个闷头扒饭。」
「昨天晚上，我查铺的时候，发现通信班有个小战士，坐在床上看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全家福。」
老马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那小子拿着照片，看了半宿。」
「我问他想什么呢，他说没想什么。」
「可我瞧见了。」
「眼睛都红了。」
林建沉默下来。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长时间的深空漂流，封闭的生活环境，越来越少的物资，再加上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这些东西，不像炮弹。
炮弹来了，你还能躲。
能还击。
能跟敌人拼命。
可孤独这东西，没地方躲。
它就这么一点点磨人。
今天磨一点。
明天磨一点。
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快被磨垮了。
「老马。」
「嗯？」
「从明天开始，全舰恢复集体活动。」
老马愣了。
「什么活动？」
「能组织什么就组织什么。」
「下棋，打牌，读报，讲故事。」
「还有，每周安排一次集体谈心。」
老马想了想。
「读报？咱们的报纸都快翻烂了。」
「那就重新读。」
「故事呢？」
「让老兵讲。」
「那群老家伙讲来讲去，不是打半岛，就是挖坑道。」
「能讲就行。」
林建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对了，让王师傅教年轻战士技术。」
「教什么？」
「车工，钳工，识图。」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老马眼睛一亮。
「这主意不错！」
「以后要是回了地球，咱舰上的兵，也算掌握一门手艺。」
「到时候不管分到哪个厂，都能吃上技术饭。」
林建点头。
「另外，谁想家了，就让他说。」
「别总拿纪律压着。」
「想爹娘，想媳妇，想孩子，没什么丢人的。」
老马沉默片刻。
「行。」
「我安排。」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总，那您呢？」
「我怎么？」
「您想家不？」
林建看着桌上的图纸。
半天没说话。
老马也没催。
最后，林建笑了笑。
「想。」
「想什么？」
「想吃一碗热面。」
老马愣住。
「热面？」
「嗯。」
「得是刚出锅的，宽面条，撒点葱花，浇一勺辣椒油。」
「旁边放一碟咸菜。」
林建说着，自己都乐了。
「最好再来两瓣蒜。」
老马听得直咽口水。
「您这不是馋人吗？」
「那你还问？」
「行行行，我不问了。」
老马骂骂咧咧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林总。」
「又怎么了？」
「等刘洋回来，咱们得想办法回去。」
「嗯。」
「我请您吃面。」
「多少碗？」
「您吃多少我管多少！」
林建抬头看他。
「那我可记着了。」
「记着！」
老马拍了拍胸口。
「谁赖帐谁是王八蛋！」
……
一九八七年十月。
夸父号的生活逐渐有了点变化。
每到规定时间，机修舱都会响起王拐子的骂声。
「错了！」
「又错了！」
「你小子眼睛长后脑勺上了？」
一个年轻战士拿着游标卡尺，满脸通红。
「王师傅，我明明量的是二十五点三……」
「屁！」
王拐子把卡尺拿过来。
「你看看游标！再看看主尺！」
「读数差了两道！」
「差两道怎么了？」
年轻战士忍不住嘀咕。
「就这么一点……」
王拐子眼睛一瞪。
「一点？」
「你知道咱们林总为了把十二块晶体的角度磨准，熬了多少个晚上吗？」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造脸盆差一点，最多漏水。」
「造炮管差一点，搞不好炸膛！」
「造咱们那台谐振器差一点，你连骨灰都省了！」
年轻战士吓得一缩脖子。
「明白！」
「明白就重来！」
「是！」
王拐子满意了。
他背着手，在几张工作台之间转悠。
「都给我记住！」
「龙国工业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嘴皮子，是一刀一刀车出来的！」
「谁也别瞧不起这些老手艺。」
「以后就是造能飞到银河系外面的大家伙，该量的尺寸，还得量！」
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赵大柱探进脑袋。
「王师傅，您这话我爱听！」
王拐子瞪他。
「你来干什么？」
「听课啊！」
「听课？你的作业呢？」
「什么作业？」
「昨天让你画的炮架结构图！」
赵大柱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
「俺……」
「没画？」
「画了！」
「拿来！」
「那个……俺画得有点抽象。」
王拐子伸出手。
「少废话！」
赵大柱磨磨蹭蹭掏出一张纸。
王拐子低头一看。
纸上画着一个长方形。
下面四条腿。
上面一根管子。
旁边还写了三个字。
「弦能炮。」
王拐子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抬头。
「赵大柱。」
「到！」
「你告诉老子，这下面四条腿是什么？」
「炮架啊！」
「那为什么画得跟猪圈栅栏似的？」
「俺……」
「还有这根炮管！」
王拐子指着纸。
「你这炮管是直的还是弯的？」
「直的！」
「你画出来怎么跟根老黄瓜似的？」
整个机修舱笑翻了。
赵大柱脸涨得通红。
「王师傅，俺以前是扛炮的，不是画炮的！」
「现在让你学画图，是为了以后让你能造炮！」
王拐子把图纸往桌上一拍。
「今天不合格！」
「重画！」
赵大柱哭丧着脸。
「王师傅，俺宁可去搬三千斤装甲板！」
「没装甲板了！」
「那俺搬炮架！」
「炮架也不搬！」
王拐子拿起铅笔，塞进他手里。
「坐下！」
「画！」
赵大柱只好老老实实坐下。
老马站在门外，看得直乐。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建。
「林总，您这招还真灵。」
「怎么说？」
「以前这帮小子没事干，天天想家。」
「现在好了。」
「白天被王拐子骂，晚上回去背图纸。」
「连做梦都念叨公差。」
林建笑了。
「学点技术，总比胡思乱想强。」
「就是大柱那小子……」
「他怎么？」
「昨天晚上吃饭时候说，早知道当兵还得学画图，当年就该多念两年书。」
林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就让他补上。」
「以后真回了地球，让他去考个技工证。」
「就他？」
老马满脸怀疑。
「他连图都画不直。」
「谁不是从不会学起的？」
林建看着工作台前那一排低头练习的年轻战士。
「咱们现在缺的不是聪明人。」
「是机会。」
「给他们机会，总有人能学出来。」
老马听完，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林建安排的这点事，似乎不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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