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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b章备案(第1/2页)
2029年7月25日。
渝都。临时联防指挥部,聚居点联络处。
吴秉德把第十七份评估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面上浮着一片细灰,窗缝漏风,铜江方向吹过来的。
联络处的办公室在指挥部三楼东侧,原来是城建局的档案室,窗户朝江,能看见铜江的水面。灾后两年,这间屋子换了三任主管,墙上的组织架构图改了四遍,唯一没换的是靠窗那排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风一吹就嗡嗡响。
吴秉德五十三岁。他灾前是铜江港务局的调度科长,管船期、管泊位、管吃水线。
灾后港务局被并进联防体系,他的活从排船改成了排人。聚居点联络处归他管,编制不大,连他一共七个人,干的事却不小:凡是渝都势力范围内被探到的聚居点,从第一次接触到最终评估定级,全过程的文书都从这张桌子上过。
十七份表。只有一个A。
十七个聚居点,从铜江上游的矿区棚户,到下游的渔村残部,每一份都是外勤组实地跑回来的。大部分不超过五十人,有些甚至只剩十来个,蜷在废弃的厂房或隧道口里,靠翻库存过日子。评估等级从A到D,A级最高——有组织、有产出、有接收价值。
吴秉德把那份表单独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封面的编号是Y-4-0722-嘉余。
“嘉余“两个字是手写的,笔迹粗,墨水洇了一点。下面盖着联络处的圆章和外勤二组的签章。
他翻开第一页。
【聚居点名称:嘉余营。位置:嘉余县南部工业园区及周边。确认时间:2029年7月10日(广播报码确认)。实地接触时间:2029年7月12日(侦察组三人先期抵达)、2029年7月15日(联络组二人及司机一人后续抵达)。】
第二页是侦察组的简报。吴秉德看过两遍了,这是第三遍。
侦察组三个人,伪装成散户流民,从东面县道进去的。他们在嘉余待了不到一天,对方就识破了伪装。报告里写得很克制:
“接触对象警觉性高。我方人员着便装携伪装装备进入嘉余辖区后不到四小时即被识别。对方未采取敌对行动,明确表示‘可以过路和交易,拒绝进入营地‘,并要求我方说明身份和来意。经亮明联络身份后,对方态度转为配合。“
吴秉德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在纸边写了一行批注:“四小时识破伪装。有军事背景人员。“
后面是正式联络组到达后的评估。联络组的人换了一批,联络员赵国栋带队,这次没有伪装,直接亮的标识。评估持续了两天,包括内部走访和外部调查。
吴秉德把评估摘要从头看了一遍:
【人口:在册213人(评估时),实际居住约220人。含劳动力约140人,五十岁以上及未成年约80人。】
【组织结构:核心决策者为于墨澜(男,约35-40岁,灾前居住地不明,灾后从荆汉方向迁至嘉余)。下设内务、安全、后勤、农业、医疗五条线,分工清晰,配合顺畅。有完整的配给制度、值班制度和花名册管理。】
【农业:在工业园区周边开垦农田,种植南瓜、红薯、大豆等。有专业种植指导人员。耕地和产量预估见附表。目前产出不足以覆盖全部人口口粮,存在明显缺口。】
【安全:设有固定哨位和巡逻制度。持有少量老式枪支(数量未详细核实)。外围设有交换点,与周边幸存者保持物资交换关系。干线方向设有观察哨,整体防御态势为防守型,未观察到对外扩张或掠夺行为。】
【医疗:有基本医务室,至少一名有医学背景的人员。药品短缺,但有基本急救能力。】
【评估结论:该聚居点组织程度在铜江干线区域内属上等。人员服从调度、配合度高。核心领导层判断力和执行力均可。建议列为A级备案,优先推进人员交换程序。】
楼下机房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桌面上的笔筒跟着颤了一下。吴秉德把表放下,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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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级。
他管联络处这一年多,在钢铁城外的聚居点里,只批过三个A。第一个是铜江上游一个矿区,二十来人,有柴油发电机和完整的采矿设备,硬件值钱。第二个是南面一个农场,六十亩水田、有耕牛,产出值钱。
嘉余是第三个,也是这一批里唯一一个。他们没有矿也没有牛,最值钱的,是人——有秩序、有记录、有底线,有服从调度的习惯,这种东西在灾后两年里比什么设备都稀缺。监控网被EMP打废了之后,就连渝都内的治安都是一团糟。
吴秉德把圆珠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笔杆碰到茶杯,停了。
他打开抽屉,翻出赵国栋回来后单独交上来的一份口头补充记录。这份没有走正式文书,是赵国栋自己手写的,只给吴秉德看。
里面有几句话他划了线:
【该聚居点核心人物于墨澜,从荆汉方向迁来,路线经过白沙洲大坝方向。对方未主动提及相关经历,但从人员构成和迁移路线判断,其团队中一部分人很可能经历过沧陵事件或大坝事件。】
吴秉德在这段旁边写了一个“?“号。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主动查。撞线再说。“
这是联防指挥部对旧身份的通行原则。灾后两年,户籍系统早就崩了,公安档案、社保记录、通信数据全部断裂,现有的信息化系统都是灾后重建的。渝都后收进来的人里,有灾前的公务员、有跑路的商人、有服过刑的、有从北方重建带逃过来的。
查不了,也查不过来。所以原则很简单:入城走新程序,旧身份不追究。但如果对方自己报出来的信息里撞上了几个敏感词,系统会被动标注,做延迟观察。不抓人,不审问,只是记下来,等着看后续有没有问题浮上来。
吴秉德合上口头记录,锁进抽屉。
他把评估表翻回第一页,拿起桌角那枚圆章在印泥上蘸了两下,先在右上角审批栏签了名字,再把章盖上去,用掌根压实。然后在“建议处置“一栏写了四个字:
同意接收。
下面附了一行:“建议首批人员交换规模不超过50人。随行补给按标准A-3方案执行,由第四批干线车队顺路投送。后续视人员到港后实际表现调整。“
他把表装进文件袋,在袋面贴了一张红色小条,这是优先件的标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有人经过,穿着工装,胳膊上别着袖标。窗户外面,铜江的水面很平静,江面上有两条船在走,吃水很深,是运粮的。
吴秉德把文件袋交给走廊尽头的收发室。收发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铁架、一本登记簿。墙上钉着收发流程表,白底黑字。
收发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剃着寸头,工装领口别着一枚铁皮胸牌,上面冲压了编号。他接过文件袋,翻到登记簿今天那页,用圆珠笔把编号、时间、收件人写上去。写得不太熟练,可能刚学会这套流程不久。
他扫了一眼袋面的红条:“优先件。指挥部会议组,对吧?“
“对。明天的议程。“
“好。下午三点前送到。“
吴秉德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剩下十六份评估表摞在一起。D级的有九份,C级的有五份,B级的有两份。每一份后面都是一个聚居点,十几个、几十个人,蹲在铜江沿岸的某个角落里,都还活着。
他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份的审批意见。
窗外铜江的水在流。从上游往下,经过渝都的主城区、港务检查区、工业码头,再往下游去,经过一段一段还没被联络组碰到的江岸。那些江岸上不知道还蹲着多少个聚居点,多少个没有收到广播的人,多少个连报码都发不出来的角落。
吴秉德不想那些。他只管桌上这一摞。
十七个名字。其中一个叫嘉余。
条贴好了,章盖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他把剩下的十六份摞整齐,压在镇纸下面。窗外铜江上那两条运粮船已经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一道长长的尾波。
剩下的,等人到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