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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潘家园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陈志远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周大爷那边怎么样了？”
“手术费交了，明天做手术。”苏梦瑶放下包，换鞋，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钱够吗？不够我这儿还有。”
“够。”苏梦瑶走到沙发边坐下，“就是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陈志远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啥事？”
苏梦瑶掏出那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灯光下，翠绿的玉石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周大妈给的？”
“嗯，说是祖传的，抵押给咱们。”苏梦瑶说，“我今天去潘家园找人看了，值钱。摊主说往少了说三万，遇到喜欢的五万也说不定。”
陈志远瞪大眼睛，拿起玉佩对着灯看了看：“这么个小东西，值这么多？”
“古玩这东西，说不准。”苏梦瑶说，“关键是我该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等周大妈有钱了还给她呗。”
“问题就在这儿。”苏梦瑶叹了口气，“周大妈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白要咱们的钱，肯定想着还。可她哪来的钱？退休金一个月三百，不吃不喝也得还十年。她那个儿子不争气，谁也指望不上。”
陈志远沉默了。他知道媳妇说得对。周大妈要强了一辈子，临老了摊上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我想了个办法。”苏梦瑶说，“玉佩我买下来，按市价，给她三万五。这样她手里有钱，能给大爷治病，还能留点养老。咱们呢，也不亏，这东西以后说不定还能升值。”
“买下来？”陈志远皱起眉头，“那不成趁火打劫了吗？”
“所以得想个说法。”苏梦瑶早就想好了，“就跟她说，我特别喜欢这玉佩，想收藏。按市场价买，她心里踏实，咱们也不落话柄。等以后她宽裕了，要是还想赎回去，咱们原价退给她。”
“这能行吗？”
“试试吧。”苏梦瑶揉揉太阳穴，“总比让她背着债强。”
陈志远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心里一软。他知道媳妇是为周大妈着想，但这事处理不好，容易落埋怨。
“行，你看着办。”他重新系上围裙，“饭马上好，先吃饭。”
晚饭是炸酱面，陈志远亲手做的。面是手擀的，酱是肉丁炸的，配上黄瓜丝、豆芽、萝卜丝，味道很地道。可苏梦瑶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想玉佩的事。
“妈妈，你怎么不吃？”安安坐在旁边，仰着小脸问。
“妈妈在想事情。”苏梦瑶给女儿夹了块黄瓜，“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学了画画！”安安兴奋地说，“我画了一只小兔子，老师说我画得好！”
“是吗？给妈妈看看。”
安安跑回房间，拿来一张画。纸上用蜡笔画了只粉色的兔子，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耳朵长长的。
“真好看。”苏梦瑶摸摸女儿的头，“我们安安真棒。”
“妈妈，周爷爷病了吗？”安安忽然问。
苏梦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的。”安安指指史香梅，“奶奶说，周爷爷住院了，妈妈去帮忙。”
史香梅在一旁叹了口气：“周大爷那人，多好的人啊。怎么说病就病了。”
“人有旦夕祸福。”陈志远说，“咱们能帮就帮点。”
吃完饭，苏梦瑶给店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赵刚。
“嫂子，周大爷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手术。”苏梦瑶说，“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您放心。”赵刚说，“对了，今天有个事得跟您汇报。王姐的儿子来找她，说是家里有事，想预支两个月工资。我没敢答应，说等您回来定。”
王姐是店里的老服务员，四十多岁，干活麻利，就是家里事多。儿子二十出头，没正经工作，三天两头来要钱。
“预支工资，”苏梦瑶想了想，“她儿子说家里什么事了吗？”
“没说具体，就说急用。”
“这样，你告诉王姐，明天让她儿子来店里，我跟他谈谈。如果是正经事，预支可以，但得有借条。”
“行，我转告她。”
挂了电话，苏梦瑶靠在沙发上。她觉得累，不光是身体累，心也累。店里的事，家里的事，街坊的事，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要不，明天我去医院盯着？”陈志远说，“你在家歇一天。”
“不用。”苏梦瑶摇摇头，“明天手术，我得去。周大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那我陪你去。”
“店呢？”
“店里有赵刚和董淑芬，一天不去没事。”陈志远坚持，“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梦瑶看着他，心里一暖。“行，那咱们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梦瑶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煮了锅小米粥，又蒸了几个馒头。装进保温桶，准备带到医院去。
六点半，陈志远也起来了。两人简单吃了点，把安安托付给史香梅，骑上自行车往医院赶。
清晨的燕北市还算凉爽，风里带着点露水的味道。路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赶早市的商贩。
“梦瑶，你说周大爷能挺过来吗？”陈志远骑在旁边，忽然问。
“能。”苏梦瑶说得很肯定，“周大爷身体底子好，又是个倔脾气，不会轻易认输的。”
“但愿吧。”
到了医院，才七点。病房里，周大妈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看见他们来，赶紧站起来。
“梦瑶，志远，你们怎么这么早，”
“给您送点吃的。”苏梦瑶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您吃点，待会儿手术，得有力气。”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陈志远把粥盛出来，“大妈，您要是倒下了，谁照顾大爷？”
这话说得在理，周大妈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周大爷还没醒，但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说手术安排在九点。
“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有八成。”护士安慰道，“大爷身体好，应该没问题。”
“谢谢，谢谢医生。”周大妈连连道谢。
八点半，手术室的推车来了。几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把周大爷挪到车上，周大妈跟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红色的“手术中”灯亮起来。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的风声。周大妈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祷。
苏梦瑶挨着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周大妈越来越紧张，手指攥得发白。苏梦瑶也紧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十一点二十，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满脸疲惫。
“医生，怎么样了？”周大妈扑过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出血点止住了，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病人年纪大，恢复期可能长一点，但性命保住了。”
周大妈腿一软，差点瘫倒。陈志远赶紧扶住她。
“谢谢医生，谢谢，”老太太哭了出来，是喜极而泣。
苏梦瑶也松了口气。她看了眼陈志远，两人相视一笑。
下午，周大爷从麻醉中醒来。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楚，能认出人。看见周大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你别说话，好好休息。”周大妈握着他的手，“手术成功了，你没事了。”
周大爷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安顿好一切，已经是下午三点。苏梦瑶让陈志远先回家，自己留下来陪周大妈。
“大妈，您也睡会儿。”她说，“我看着。”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苏梦瑶把她按在陪护床上，“您要是累倒了，大爷怎么办？”
周大妈拗不过她，躺下了。可哪里睡得着，眼睛一直盯着病床上的老伴。
苏梦瑶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医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周大爷那里租房子时，周大爷就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教安安认字。老头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写“人”“口”“手”，安安跟着念，念错了，老头就笑，说：“不急，慢慢来。”
一晃，这么好几年就过去了。
“梦瑶。”周大妈忽然开口，“那玉佩，你看值多少钱？”
苏梦瑶回过神：“大妈，这事不急。”
“急。”周大妈坐起来，“我得心里有数。欠你的钱，我得还。”
“大妈，我跟您说实话。”苏梦瑶也坐直身子，“那玉佩我去找人看了，值钱。往少了说三万，往多了说五万。”
周大妈愣住了：“这么多？”
“嗯。”苏梦瑶点点头，“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这玉佩，我特别喜欢，想买下来。按市场价，我给您三万五。这样您手里有钱，能给大爷治病，也能留点养老。您看行吗？”
周大妈沉默了。她看着苏梦瑶，眼神复杂。
“梦瑶，你实话告诉大妈，你是不是，是不是可怜我？”
“不是可怜。”苏梦瑶说得很诚恳，“我是真喜欢那玉佩。而且大妈，咱们之间，用不着说可怜不可怜的话。当初我和志远刚来燕北市，租您的房子，您和大爷怎么对我们的？冬天送煤，夏天送西瓜，安安生病了，您半夜起来帮着照看。这些情，我都记着。”
周大妈眼圈红了：“那都是小事，”
“对您来说是小事，对我们来说是大事。”苏梦瑶握住她的手，“现在您有难处，我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可这钱，”
“这钱您拿着踏实。”苏梦瑶说，“就当我把玉佩买下来了。以后您要是还想留着，等宽裕了，我再原价卖还给您。要是觉得卖了也好，那这钱就是您的，该怎么花怎么花。”
周大妈想了很久，最终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梦瑶，大妈不能占你便宜。三万五太多了，你给我三万就行。”
“那不行，说好的市场价。”
“我说三万就三万。”周大妈很坚持，“你要是不答应，这玉佩我不卖了。”
苏梦瑶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拗不过。这老太太，穷了一辈子，但骨气没丢。
“行，就三万。”她妥协了，“但您得答应我，这钱别省着，该花就花。大爷后续治疗还得用钱，您自己也别太苦着自己。”
“我答应。”周大妈抹抹眼睛，“梦瑶，大妈，大妈谢谢你。”
“您别谢我，要不是当年您和大爷帮衬我和志远，我俩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住着呢！”
周大妈听了，眼泪又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