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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王师傅果然开始收拾东西。他一抬头，看见苏梦瑶坐在店里，愣了一下。
“苏经理？您怎么来了？”
“等你。”苏梦瑶笑了笑，“王师傅，聊两句？”
王师傅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坐下了。
“听说你对新制度有意见？”苏梦瑶开门见山。
王师傅支吾了一下：“也不是有意见，就是觉得，觉得没必要。咱们店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王师傅，您是老员工，我就跟您说点实在的。”苏梦瑶给他倒了杯茶，“咱们店现在是三家，以后可能是五家、十家。店多了，人多了，就得有规矩。没规矩，就乱了。”
“我知道，可是，”
“您听我说完。”苏梦瑶打断他，“我知道您辛苦，从煎饼摊就跟我们干，吃了不少苦。这份情，我们记着。所以改革归改革，您的待遇不会降。基本工资还是八十，奖金咱们按制度来。您手艺好，酱香饼做得地道，只要认真干，奖金少不了。”
王师傅脸色缓和了些。
“但是。”苏梦瑶话锋一转，“规矩就是规矩。您是老员工，更得起带头作用。您要是带头不守规矩，年轻员工怎么看？他们能服气吗？”
“我就是觉得憋屈。”王师傅终于说了心里话，“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被人打分，”
“打分不是针对您一个人。”苏梦瑶耐心解释，“是所有人。我、赵刚、后厨的师傅、前厅的服务员，都得打分。干得好就拿得多，公平合理。您想，要是您累死累活干一天，有人喝茶看报也拿一样的钱，您心里能平衡吗？”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王师傅想起小张他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却偷懒，确实有点心虚。
“我……”他张了张嘴。
“王师傅，咱们是老交情了。”苏梦瑶拍拍他的手，“我不希望您因为这事儿闹得不愉快。改革是大势所趋，您要是支持，咱们一起往前走。您要是实在不接受。”
她顿了顿：“我给您结清工资，再补三个月，算是感谢您这些年的付出。以后您想去哪儿干，我们也不拦着。”
这话软中带硬。王师傅听明白了，要么守规矩，要么走人。
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您考虑考虑。”苏梦瑶站起身，“不着急，月底之前给我答复就行。”
她走了。王师傅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乱得很。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师傅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偷懒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憋着一股气。
年轻员工们则明显积极多了。小张每天最早到店，最晚走，不光炒菜，还帮着备料、收拾。服务员们也跑得更勤快了，对客人笑容多了，态度好了。
变化是看得见的。月底盘账，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
“看到了吧？”赵刚在月底总结会上说，“这就是改革的效果。大家干得有劲，客人满意，咱们赚得也多。”
他拿出一叠红包：“这是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念到名字的过来领。”
“小张，三十块！”
小张满脸笑容地接过红包。
“王姐，二十五块！”
“小李，二十块！”
念到最后，是王师傅。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王师傅，”赵刚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有点为难。
王师傅这个月的分数，确实不高。出菜量少，出菜速度慢，还收到两次顾客投诉——一次是菜里有根头发（虽然不一定是他的错，但后厨责任共担），一次是上菜太慢。
按照制度，他是最后一名，奖金只有十块。
“十块。”赵刚最终还是念了出来。
店里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他没接红包，而是盯着赵刚：“赵刚，你当真？”
“王师傅，这是制度，”赵刚硬着头皮说。
“好，好。”王师傅冷笑，“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呢？老子不干了！”
他把围裙扯下来，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王师傅！王师傅！”赵刚赶紧追出去。
但王师傅走得飞快，头也不回。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留下赵刚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
回到店里，气氛凝重。年轻员工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小张小声说：“赵哥，王师傅他，”
“走了。”赵刚摆摆手，声音疲惫，“没事，大家干活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乱成一团麻。王师傅走了，后厨少了个主力。虽然王师傅最近不出力，但手艺还在，特别是酱香饼，店里就数他做得最地道。
而且，那是跟了他两年的老人啊。
那天晚上，赵刚又去了苏梦瑶家。
“走了？”苏梦瑶听完，并不意外。
“嗯。”赵刚点头，“红包都没要。”
“他想通了会回来的。”苏梦瑶说，“如果真想不通，那也没办法。改革总要付出代价。”
“可是后厨，”
“后厨让小张顶上。”苏梦瑶早有准备，“我看过他的菜，手艺不错，就是经验少点。你多带带他。另外，我再招个厨师。”
“招人？”赵刚一愣，“现在招？”
“对。”苏梦瑶说，“不光招厨师，服务员也得招。小刘不是走了吗？店里人手不够。这次咱们正规招聘，笔试面试，择优录取。”
赵刚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苏梦瑶总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
“还有。”苏梦瑶看着他，“刚子，这次的事情，你得吸取教训。管理不是交朋友，该硬的时候就得硬。王师傅走了，短期内可能影响生意，但长远看，对店里是好事。”
“我明白。”赵刚重重点头。
从苏梦瑶家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燕北市的春夜还有些凉，但赵刚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他骑着自行车往家走，脑子里还在想店里的事。王师傅走了，后厨得重新安排。小张能顶上来吗？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赵哥。”
是王师傅。他蹲在胡同口的阴影里，手里夹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赵刚停下自行车：“王师傅？您，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王师傅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能聊聊吗？”
两人走到路灯下。王师傅看着手里的烟，半天没说话。
“那个，王师傅，今天的事，”赵刚先开口。
“我知道，不怪你。”王师傅打断他，“是我自己作的。”
他深吸一口烟，吐出来：“我回去想了半天。你说的对，店里要发展，得有规矩。我倚老卖老，确实不对。”
赵刚愣住了。他没想到王师傅会认错。
“但是赵刚，我五十了。”王师傅看着他，“在燕北市干了半辈子厨子，到头来还要跟年轻人比着干，我拉不下这张脸。”
“王师傅，您手艺好，只要认真干，肯定不比年轻人差，”
“我知道。”王师傅苦笑，“可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今天在店里，那些小年轻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我想好了，不干了。回老家去。我儿子在县里开了个小饭馆，缺人手，我去给他帮忙。”
赵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临走前，我想拜托你件事。”王师傅说。
“您说。”
“几个家常菜的配方和诀窍，我写下来了。”王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赵刚，“你交给小张。那孩子肯学，能成。”
赵刚接过纸，眼眶有点热：“王师傅，您这，”
“别矫情。”王师傅拍拍他的肩，“咱俩好歹兄弟一场。店里以后好了，我也脸上有光。”
他顿了顿：“对了，替我跟你嫂子说声对不起。她看得远，是我老糊涂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偻。
赵刚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油渍把边缘都浸透了。
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