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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军去赵刚店报到那天，特意起了个大早。他把那件的确良衬衫洗得干干净净，还借了热水壶底熨平了褶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跟王秀英要了点雪花膏抹脸上。
“大军，去了好好干。”王秀英一边给他装午饭的饭盒，一边叮嘱，“赵刚是你表哥一手带出来的，能干，人也正。你跟着他学，错不了。”
“知道啦，姑奶奶。”王大军接过饭盒，信心满满，“您放心吧，这回我肯定干出个样儿来！”
他想象中的第三家店，应该比第一家更气派，更正规。毕竟，赵刚是店长，管着十几号人呢。自己去了，就算不当经理，起码也得是个小头目吧？
可到了地方，王大军傻眼了。
第三家店在颐和园附近开着，门脸确实比第一家店装修新。但里头，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的办公室，没有独立的管理层。赵刚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跟所有员工一样的工服，白衬衫、黑裤子，胸口绣着“京味快餐”四个红字。他正低头对账，手里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旁边还摞着一叠单子。
“赵店长？”王大军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刚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笑：“大军来了？稍等啊，我把这点账对完。”
王大军站在那儿等。他偷偷打量赵刚，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干，眼神锐利。不像老李那种老师傅的随和，倒有股说不出的威严。
店里员工来来往往，看见王大军，都多看一眼。有个年轻服务员小声问：“赵哥，这是新来的？”
“嗯，陈哥的表弟，王大军。”赵刚头也不抬，“以后在后厨帮工。”
“后厨”俩字，像盆冷水浇在王大军头上。他以为换个店能换个岗位，结果还是后厨？
赵刚对完账，合上本子，走过来：“走吧，带你去后厨认认人。”
第三家店的后厨比第一家店大，分成了两个区，煎饼区和炖菜区。这会儿还没到饭点，几个师傅正在备料。看见赵刚带人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儿。
“这是王大军，新来的，以后在炖菜区帮忙。”赵刚介绍，“大军，这是刘师傅，炖菜区的主管。这是小王、小张，都是帮厨。”
刘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光头，胖乎乎的，看着挺和气。他打量了王大军两眼，点点头：“行，来了就干吧。今天要备五十斤排骨，三十斤鸡块，你先去洗排骨。”
又是洗！王大军心里窝火，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点头：“哎。”
赵刚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问刘师傅。”说完就走了。
王大军换上围裙，开始洗排骨。水还是那么凉，排骨上的血水难洗，得一遍遍冲。洗了半小时，手又泡白了。
刘师傅过来检查，拿起一块排骨看了看：“这儿，血块没洗干净。顾客看见这个，还吃得下去？重洗。”
王大军咬咬牙，重新洗。
一上午，他就跟那堆排骨较劲。洗完排骨洗鸡块，洗完鸡块洗土豆。好不容易干完了，以为能歇会儿，刘师傅又递过来一筐青菜：“摘了，老的叶子去掉，黄的部分掐掉。”
王大军看着那筐绿油油的青菜，想死的心都有了。
中午饭点，后厨忙起来。刘师傅掌勺，小王小张打下手，王大军被安排在灶台边，所负责的工作就是专门递调料、递盘子、收拾台面。
“盐！”
“酱油！”
“盘子！”
刘师傅喊一声，王大军就得赶紧递过去。慢了，刘师傅就瞪眼：“快点！火候不等人！”
到了人流量高的时候，刘师傅要料酒，王大军递错了，递成了醋。刘师傅一闻味儿不对，气得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你想酸死顾客啊？！”
“我，我拿错了，”王大军脸涨得通红。
“拿错了？眼睛长哪儿了？”刘师傅吼道，“这一锅红烧肉，全废了！你知道这一锅成本多少钱吗？三十块！从你工资里扣！”
王大军脑子“嗡”的一声。三十块！他在老家，一个月都挣不了三十块！
“刘师傅，我，”他想求情。
“干活去！”刘师傅不耐烦地摆手，“别在这儿碍事！”
王大军低着头，继续干活。可心里那股委屈，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起在老家，虽然穷，但自在。地里的活儿累了，能歇会儿；干错了，爹妈也不舍得骂。可在这儿，像个孙子似的被呼来喝去，还动不动就扣钱。
更让他难受的是，赵刚偶尔来后厨看看，看见他挨训，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好像，根本没把他当亲戚。
下午两点，忙过饭点，后厨终于能喘口气。刘师傅去前厅吃饭了，小王小张也找了地方歇着。王大军累得坐在小板凳上，动都不想动。
“给。”一瓶汽水递到他面前。
是赵刚。
王大军愣了一下，接过汽水，没喝。
“咋了？委屈了？”赵刚在他旁边坐下，自己也开了瓶汽水。
“赵店长，”王大军憋了半天，终于开口，“我，我是陈志远的表弟。”
“我知道。”赵刚喝了口汽水。
“那，那你怎么，”王大军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不照顾你？”赵刚接上他的话，转头看着他，“大军，我问你，你来燕北市，是想干啥？”
“想，想挣钱，想有出息。”
“怎么才能有出息？”赵刚又问。
“当，当经理，管人。”王大军小声说。
赵刚笑了，摇摇头：“大军，我跟你讲讲我的事儿吧。”
他放下汽水瓶，慢慢说：“我认识梦瑶和陈哥，是在他们摆第一个煎饼摊的时候。那会儿我还在河西工厂上班，一个月一百多块钱，觉得挺美。后来是梦瑶让我来帮忙，从最累的活儿干起，揉面、摊饼、搬东西，什么都干。你也知道，梦瑶后来做酱香饼，那秘方是谁也不让知道，就算是我，也是到开建设路总店的时候才知道。”
“干了半年，梦瑶让我管煎饼摊。就我一个人，从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但我干得好，煎饼摊的生意比原来还好。又过了半年，梦瑶开了第一家店，让我去后厨，把煎饼摊让我找了个人顾着。到了总店，我还是从最基础的干起，洗菜、切菜、备料。干了一年多，才当上主管。”
“现在这家店，是我管的第三家店。”赵刚看着王大军，“我用了三年时间，才走到今天。你觉得，你来了三天，就该当经理？”
王大军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军，”赵刚语气严肃起来，“梦瑶和陈哥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关系，是本事。店里这些员工，为什么服我？不是因为我跟老板关系好，是因为我能干，我懂行。你一来就想当经理，凭什么？就凭你是陈哥的表弟？”
“你要是真想有出息，”赵刚拍拍他肩膀，“就老老实实从基础干起。把洗菜洗明白了，把切菜切利索了，把灶台上的活儿弄熟了。干好了，不用你说，自然有机会。干不好，就算陈哥硬把你提上去，底下人也不服，你也待不住。”
“懂了就好好干。”赵刚站起来，“刘师傅脾气急，但人不坏。他骂你，是为你好好。哪天他不骂你了，说明他觉得你没救了。”
说完，赵刚走了。
王大军坐在那儿，想了很久。赵刚的话有点不好听，但是大军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他拧开汽水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下去，虽然不能凭自己是表哥的表弟，但让自己从洗骨头开始，也有点太埋汰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