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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号，天儿晴得透亮。一大早，第三家店门口就摆上了花篮，有苏梦瑶自己定的，也有刘倩、董淑芬她们送的。红绸子扎的大红花，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
八点整，鞭炮响了。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硝烟味儿散开，早就等在门口的顾客一拥而入。
“开业大吉！所有菜品八折！”
服务员清脆的喊声，伴随着各种炒菜的香味，瞬间充满了小店。
赵刚站在收银台后，手里拿着点菜单，眼睛盯着全场。两个小姑娘服务员穿梭在桌椅间，点餐、上菜、收拾桌子，虽然有点生疏，但还算有条理。
后厨，表舅系着白围裙，站在灶台前。第一单进来：四个狮子头，一份红烧肉盖饭、四个煎饼。现在中央厨房还没有完全搭建好，只有煎饼和酱香饼的料是从二分店里运过来的，红烧肉这些，只有一部分是从二分店里运过来的，主要是怕出现人流量太多。
面糊装在保温桶里，还温乎。表舅舀了一勺，摊在铁板上，但明显能看出他在适应。以前调面糊凭感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现在这面糊稠度是固定的，他得调整火候和手法。
第一个煎饼出锅，他自己先看了看，金黄，薄厚均匀，行。
酱料也是统一的，刷上去，香味立刻出来了。
前十分钟，还算顺利。可随着客人越来越多，问题开始暴露了。
一桌客人点了四个煎饼，要求两个加辣两个不加。服务员传话时没说清楚，表舅全加了辣。端上去，客人不干了：“我们要的是两个不加辣的！”
服务员赶紧道歉，拿回去重做。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时间。
又一桌，点了红烧肉盖饭。表舅从保温桶里舀出半成品，加热，收汁，装盘。可客人吃了一口，喊服务员：“这肉不够热啊！”
赵刚赶紧过去：“同志，不好意思，我给您回锅热热。”
“不用了。”客人摆摆手，“凑合吃吧。不过你们得注意，天儿热了，东西得热透了。”
表舅本来就不太赞同这种中央厨房的做法，“刚子！这不行！哪有这样炒菜的？！”表舅挥着炒勺，脸红脖子粗地冲出后厨隔档，对着正在前厅协调的赵刚吼道，“你那标准是死的！火候大小、食材批次都不一样，全照那个来，味道能对吗？客人吃的是手艺！不是流水线！”
赵刚还在一堆顾客中来回周旋，就听见表舅在后厨已经怒了，“葱姜蒜炝锅，香气出来了再下肉，肉变色了才放酱……这都得凭眼睛看，鼻子闻！你这按秒算，按勺量，炒出来能香吗？！”他指着旁边却被他骂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帮厨，气得直哆嗦。
前厅催单的人声鼎沸，已经有等不及的客人开始抱怨。赵刚看着眼前固执的表舅，又看看乱成一团的后厨，额头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当着员工的面和表舅硬顶，而是快步走进后厨，拿起炒勺，对表舅和几个帮厨沉声道：“舅，各位，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外面几十号客人等着吃饭！出了问题，砸的是的牌子，是我的店！”
“舅，您负责最拿手的几道小炒，按您的法子来，但要保证最基本的速度。小王小李，你们严格按照标准流程，负责需求量最大的煎饼和酱香饼！两边分开灶台，互不干扰！先让订单流动起来！”
暂时压住场面后，赵刚把满腹牢骚的表舅拉到僻静的储藏间：“舅，我知道您的手艺，全县闻名。但咱们现在开的是快餐店，不是县城酒楼。客人要的是五分钟内吃到味道稳定、干净热乎的饭。不是不信您的手艺，是要让店里离了您，离了我，甚至换了任何一个厨子，客人吃到的还是这个味儿！这是做大做长的根本！”
表舅别着脸，不服：“那能好吃吗？”
“好不好吃，客人说了算。”赵刚指着外面，“二店就是这么干起来的，天天爆满！舅，您信我一回，也信瑶瑶姐定下的规矩。今天您先按我的法子应急，晚上打烊，我请您喝酒，咱爷俩再细掰扯。要是最后证明我这套不行，我亲自给您赔罪，后厨您说了算！”
这才算勉强平息了一场风波，当然了，看也看得出，表舅并不认可这种中央厨房的做法。
中午饭点，人更多了。小小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排队的人都排到了门外。赵刚一边收钱，一边盯着后厨出餐速度，一边还得安抚等急了的顾客，忙得晕头转向。
苏梦瑶和陈志远在对面街角看着，并不知道后厨还发生了这些故事，因为他们今天打定主意不进去，今天得让赵刚自己扛。
“还行。”陈志远观察了一会儿，“就是慢了点儿。你看那桌，点餐都十分钟了，还没上。”
“第一天，正常。”苏梦瑶说，“刚子得有个适应过程。”
正说着，店里突然传来争吵声。声音很大，街对面都能听见。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什么玩意儿！等了二十分钟了！煎饼呢？喂鸟呢？”
赵刚赶紧跑过去：“同志，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人多，后厨忙不过来。您的煎饼马上就好，我给您催催。”
“催什么催！我不要了！退钱！”
“这！”
“退钱！”男人嗓门更大，“什么破店！开业第一天就这德行！”
燕北市生意场上有条不成文的老讲究，开门头一天，最忌退钱退货，觉得那是触霉头，预示着往后生意都要“往外吐”。赵刚这新店开张，红火的人气还没焐热，这男人的一番话就如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了他脑门上。
赵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开业第一天，招牌底下，当场退钱！这比被人骂几句还让他难受。周围等餐的客人也都看着，窃窃私语。
表舅闻讯也从后厨探出头，一听是因为“出餐慢”被退钱，脸上更是挂不住，觉得是自己手艺连累了外甥，又气又愧，黑着脸缩了回去。
赵刚看看后厨，又看看怒气冲冲的客人，一咬牙：“行，给您退钱。对不起，影响您用餐了。”
他打开收银箱，数出钱递过去。男人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