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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生意比苏梦瑶预想的还好。电子表一天能卖十几块，计算器也卖出去七八个。那台风扇，虽然贵点，但也有两三个人问，最后被一个在附近机关上班的女同志买走了，她说办公室热，老风扇吵得头疼，这个正好。
一周下来，苏梦瑶算了一笔账：电子表进了两百块，卖出去八十三块；计算器进了两百个，卖出去五十二个；风扇就那一台，卖了。扣除成本和运费，外加给刘倩的分成，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净赚一千四百多。
“我的天，”陈志远看着账本，手都抖了，“这、这就赚了一千多？”
“这才刚开始。”苏梦瑶说，“等口碑传开，卖得更快。”
她心里有数。这些东西在广州已经普及了，但在燕北市还是新鲜玩意儿。她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时间差。
又过了几天，电子表和计算器卖出去一半时，苏梦瑶去了趟银行。
不是存钱，是打听事儿。
她找到上回买房子的时候，小李找本家兄弟，帮他们办业务的那个信贷员，也姓李，三十来岁，戴眼镜，看着挺斯文。
“李主任，跟您打听个事儿。”苏梦瑶坐下，从包里拿出两条广州带的香烟，正儿八经的万宝路，当时燕北市的稀罕货。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笑了：“苏老板客气了。什么事儿，你说。”
“我想问问，咱们燕北市现在有股票交易的地方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股票？苏老板想炒股？”
“就问问。”苏梦瑶说，“听说上海、深圳那边挺火的。”
“是有。”李主任收起笑容，正色道，“咱们燕北市去年也开了证券营业部，在西单那边。不过苏老板，我得提醒你一句，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现在行情是火，但多少人赔得血本无归啊。”
“我明白。”苏梦瑶点头，“就是去看看，学习学习。”
李主任见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劝，给了她一个地址：“西单证券营业部，去那儿问问吧。不过苏老板，真要玩的话，别投太多，就当玩玩。”
“谢谢李主任。”
从银行出来，苏梦瑶没回店里，直接去了西单。
证券营业部在一栋旧楼里，门脸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男人，三四十岁，穿着西装或夹克，手里拿着小本子，脸上表情各异，跟苏梦瑶想象中的一样，作为第一批股民，这些人的脸上有的兴奋，有的焦虑，有的麻木。
苏梦瑶走进去。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烟味呛人。墙上挂着几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股票代码和价格，有人专门负责更新。黑压压的人群仰头看着，不时发出惊叹或叹息。
她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这是90年代初中国股市最真实的模样，简陋，粗粝，充满原始的躁动。没有电子屏，没有交易软件，一切靠手写，靠喊价。但就在这种简陋中，财富在疯狂地流动。
她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攥着一把交割单，兴奋得满脸通红：“涨了！又涨了！深发展今天涨了三毛！”
旁边有人凑过去：“老王，你买了多少？”
“五百股！三块五进的，现在四块八了！”男人手舞足蹈，“这一下就赚了六百多！”
周围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也有人垂头丧气。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蹲在墙角，抱着头：“完了，全完了，我把房子押了买的延中，现在跌了一半，”
没人理他。在股市里，悲喜不相通。
苏梦瑶看了一会儿，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梳着马尾，正低头打算盘。
“同志，我想开户。”苏梦瑶说。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女人来开户的少见。但她没多问，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身份证带了吗？”
苏梦瑶填好表，递上身份证。姑娘看了看：“苏梦瑶，开哪个市场的？上海还是深圳？”
“都开。”苏梦瑶说。
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办理手续。90年代初开户简单，填个表，交个工本费，就算开好了。
“这是你的股东代码卡。”姑娘递给她两张卡片，“买卖股票得用这个。交易时间是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一点到三点。买的话先往资金账户里存钱，卖的话钱T+3到账。”
苏梦瑶点点头。这些流程她熟悉，但是跟上一世她炒股的样子不太一样就是了，上一世她炒股是在2000年以后了，但基本规则差不多。
“现在有什么好股票吗？”她随口问。
姑娘笑了：“这我可不敢说。您自己看吧，黑板上有行情。”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近深发展挺火的，涨得快。”
深发展。苏梦瑶心里一动。这只股票她记得，90年代初的大牛股之一。
“谢谢。”她收起卡片，又看了会儿行情，才离开营业部。
回去的路上，苏梦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记得90年代初的几波大行情：深圳老五股（深发展、深万科、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上海老八股（延中实业、真空电子、飞乐音响、爱使股份、申华实业、豫园商城、凤凰化工、飞乐股份）。这些股票在90年代初都涨疯了，尤其是深发展，从发行价一块多，涨到九十年代初的几十块。
现在是1994年4月。深发展应该还在低位，大概三四块钱一股。
她算了一下手里的流动资金。店里每天有进账，加上卖电子产品的钱，能挪出两三万。
三万块，按三块五一股算，能买八千多股。
如果涨到十块，不，哪怕涨到八块，也能翻一倍多。
但她不能全投。股市有风险，万一记错了，或者这一世有变化呢？
先投一万试试水。
打定主意，苏梦瑶加快了脚步。她得赶在收盘前去银行转账，明天一早就来买。
晚上回家，吃饭时苏梦瑶提了这事儿。
“炒股？”陈志远筷子都掉了，“瑶瑶，你疯了？那玩意儿是赌博！”
“不是赌博，是投资。”苏梦瑶耐心解释，“你看咱们买房子，是不是投资？炒股也一样，买的是公司的股权，公司赚钱了，股票就涨。”
“那要是赔了呢？”王秀英也急了，“我听人说，炒股跳楼的都有！”
“那是没控制好风险。”苏梦瑶说，“我只拿一小部分钱试试，就算全赔了，也不影响家里生活。”
“那也不行！”陈志远站起来，“咱们辛辛苦苦挣的钱，怎么能往那火坑里扔？瑶瑶，你听我一句，别碰那玩意儿。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比啥都强。”
苏梦瑶看着丈夫激动的样子，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通。但她主意已定。
“志远，这样。”她放缓语气，“我先拿五千试试。如果赔了，以后再也不碰。如果赚了，咱们再商量，行吗？”
“五千？”陈志远眼睛都瞪圆了，“五千块钱！够买多少东西了！”
“咱们现在一天营业额就上千，五千不多。”苏梦瑶说，“你就当我去学了门手艺，交了学费。”
“你，”陈志远气得说不出话，一摔筷子，转身进屋了。
王秀英也放下碗，叹了口气：“瑶瑶，不是妈说你，你现在心思是越来越野了。做生意还不够，还要玩股票，那玩意儿是好玩的吗？”
“妈，我有分寸。”苏梦瑶说。
史香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小声说：“瑶瑶，要不，要不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苏梦瑶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志远。”
她进了屋。陈志远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听见她进来，动都没动。
苏梦瑶在床边坐下，手搭在他肩上：“还生气呢？”
陈志远不说话。
“志远，我知道你担心。”苏梦瑶轻声说，“但咱们不能永远守着煎饼摊过日子。时代在变，机会来了就得抓住。股票现在是新鲜事物，好多人不敢碰，这正是机会。”
陈志远翻过身，眼睛红红的：“瑶瑶，咱们现在日子不好吗？有房有店，吃穿不愁。安安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咱们安安稳稳的，多好。你为什么非要折腾呢？”
“因为我不想止步不前。”苏梦瑶看着丈夫，“志远，你还记得咱们刚来燕北市时，住的那间小房吗？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长痱子。那时候咱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有间自己的房子。”
陈志远点点头。
“现在有了。”苏梦瑶继续说，“可人就是这样，有了好的，就想更好的。我想让安安上最好的学校，想让你爸妈、我爸妈都过上好日子，想老了不给孩子添负担。这些，光靠那个快餐店不够。”
“那也不用炒股啊！”陈志远坐起来，“咱们多开几家店不行吗？”
“店要开，股票也要学。”苏梦瑶说，“志远，你相信我一次。就五千，赔了算我的，赚了算咱们的。”
陈志远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他太了解媳妇了，一旦决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你，你真有把握？”他迟疑地问。
“七成。”苏梦瑶没说满，“但我研究过，风险可控。”
其实她有九成把握。深发展这只股票，在1996年大牛市里涨到过六十多块。现在三块多进，怎么也不会赔。
但她不能把话说死。万一这一世真有变化呢？
陈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五千就五千。但说好了，赔了就不许再碰了。”
“成交。”苏梦瑶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老公。”
陈志远脸红了，推开她：“去去去，孩子还在外头呢。”
第二天一早，苏梦瑶去了银行，往证券账户里转了五千块。然后直奔西单证券营业部。
大厅里人还是那么多。她挤到柜台前，填了张买单——深发展，三块四毛五，买一千五百股。
90年代初的股票交易，还是手工填单。红单子是买，蓝单子是卖。填好代码、价格、数量，交给柜台，柜台再报给交易员，交易员在交易所里喊价成交。
苏梦瑶把单子递进去。柜台后的姑娘看了看：“一千五百股深发展，三块四毛五。现在行情三块四毛六，能成交吗？”
“能。”苏梦瑶说。
姑娘把单子传给后面的交易员。苏梦瑶站在柜台前等，能听见交易员打电话的声音：“深发展，三块四毛五，买一千五，好，成交！”
几分钟后，姑娘递出来一张交割单：“成交了，三块四毛五，一千五百股。手续费十五块三毛七。”
苏梦瑶接过单子，看着上面的数字，心跳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