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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惊鸿照影·沈郎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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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惊鸿照影·沈郎初现
    七夕琴笛相和的馀韵,似仍萦绕在夏末秋初的宫廷空气中,为那场只属於帝后二人的私密浪漫,添上一笔清音注脚。然而,皇家生活的篇章并不会因一个美好的夜晚而停驻。时序流转,暑气渐消,金风送爽,宫中上下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与宫宴忙碌筹备。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因着年初定下丶正稳步推行的几项新政,触及部分旧有利益格局,平静表面下暗流隐隐涌动,似秋日午後酝酿风雨的云层。
    这日午後,礼部值房内正在举行一场中秋宫宴筹备的协调会议。与会者除了礼部主要官员,还包括了内务府丶光禄寺,以及负责相关礼仪文书拟定与宾客名录整理的翰林院代表。
    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便是其中一员。他年方二十,出身显赫,乃百年清流世家沈氏嫡系,父亲是掌管天下钱粮户籍的户部尚书沈淮舟,母亲更是出身宗室的安阳郡主。家世丶才学丶样貌,无一不是同辈中的翘楚,十七岁便高中探花,如今供职清贵的翰林院,参与编修国史,可谓前程似锦,是京中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佳婿人选。
    此刻,他端坐在礼部值房下首,身姿挺拔,目不斜视,看似专注聆听着礼部侍郎关於宴席流程的讲述,实则心神早已飘向了殿宇深处,那个他渴望觐见丶却又难以轻易靠近的身影。
    礼部侍郎周延躬身指着铺在长案上的宴席布局图,语速不快不慢:「按照旧例,中秋宫宴设在太和殿,陛下御座居正中高位,摄政亲王殿下席位按制设於御座右侧稍前,以示尊崇。其馀宗室亲王丶郡王按辈分列左侧,百官按品级依次向两翼排开。今年新增的,是西域六国使臣,他们的位置……臣拟设於左侧末端,毕竟是外藩,不宜过近。」
    光禄寺卿刘明德闻言皱眉,接口道:「周大人此言差矣。西域六国今年是首次联袂朝贺,陛下早有旨意,要显我朝怀柔远人之意。若将他们置於末端,恐怕显得我朝轻慢。光禄寺掌宴席,臣以为,使臣席位应置於宗室之後丶百官之前,方显礼遇。」
    「刘大人说得轻松,」周延面色微沉,「置於宗室之後?那岂非要与亲王郡王们平起平坐?这可是逾制!礼部掌礼仪,逾制之事,周某断不敢为。」
    「逾制?陛下亲口说过,远人来朝,当示以宽仁。周大人拘泥旧例,就不怕违背圣意吗?」
    眼见二人争执不下,内务府总管周明德打了个圆场:「二位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最终还需陛下圣裁。不如先将两种方案都拟出来,请陛下定夺便是。」
    正说着,值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摄政亲王驾到——」
    房内众臣立刻起身,敛容垂首,恭立两旁。沈南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急促地鼓动起来,他极力压制着抬头的冲动,只将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光洁的地砖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首先映入低垂视线边缘的,是一抹明黄的袍角与玄紫的衣袂。
    「臣等参见陛下,参见摄政亲王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夏侯靖的声音响起,清朗温润,却带着天然的威仪,「朕与亲王路过,听里面争执声不小,便进来看看。议何事争到这般地步?」
    礼部侍郎周延连忙上前禀报:「启禀陛下,臣等正在商议中秋宫宴西域使臣的席位安排。臣以为应按旧例置於末端,光禄寺刘大人却认为应予以优待,置於宗室之後。臣等各执一词,故有争执,惊扰圣驾,臣该死。」
    夏侯靖闻言,眉峰微挑,并未立刻表态,而是侧头看向身旁的凛夜:「亲王,你怎麽看?」
    凛夜今日着一袭雨过天青色亲王朝服,清瘦挺拔的身躯如修竹般立着,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他闻言并未急於开口,而是先走到长案前,垂眸审视那张宴席布局图,修长指尖轻轻点在图上西域使臣的预设位置,沉吟片刻方道:
    「周大人所虑,是礼不可废,臣能理解。刘大人所言,是怀柔远人,亦合乎情理。但臣记得,去年礼部档案中有一条记载——西域诸国风俗,颇忌讳背对殿门。若按周大人所拟的末端席位,恰好是背对殿门的方向。使臣若入座,恐怕会坐立不安,这反倒失了朝廷体面。」
    他话音落下,周延和刘明德都是一愣。周延忙道:「这……臣确实不知有此风俗,多谢亲王殿下指点。」
    刘明德则面露喜色:「殿下明鉴!既如此,那将使臣席位前置,便是有理有据了。」
    凛夜却微微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前置是可以,但不宜置於宗室之後。宗室亲疏有序,这是朝廷根基,不可动摇。臣建议,在宗室席位与百官席位之间,专设一列番使席,与百官席平行,但位置略高半寸,以示优待,又不逾制。如此,既不违背礼法,又能让使臣感受到朝廷怀远之意,且他们面向殿门,无犯风俗之忌。」
    他一席话说完,满室寂然。片刻後,夏侯靖率先点头,唇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弧度:「亲王所言甚是,考虑周全,两全其美。周延,就按此办理。」
    周延丶刘明德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夏侯靖这才将目光转向众人,随意地扫了一圈。沈南风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心跳骤然加剧。然而下一秒,他便看见夏侯靖侧过头,修长指尖竟自然而然地伸向凛夜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轻轻调整了一下那略有些缠绕的流苏,动作熟稔亲昵。
    他微微低头,在凛夜耳边低语:「这流苏怎麽又缠上了?早上出门时我明明替你理好的。」
    凛夜微微一怔,垂眸看了一眼,淡淡道:「许是方才乘辇时被风吹的。」
    「下回换个短些的穗子,省得总缠。」夏侯靖说着,指尖灵巧地将那缕缠绕的丝线解开,重新理顺,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众人皆屏息,不敢直视这过於私密的互动。
    沈南风却觉得那调整流苏的指尖,彷佛不是拂在玉佩上,而是划过他自己的心尖,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与刺痛。他看见凛夜并未因这当众的亲昵举动而显露局促,只是极轻微地颔首,清冷的眉眼依旧平静,彷佛早已习惯。
    接下来议事继续。光禄寺卿刘明德呈上宴席菜品清单请示:「启禀陛下,这是光禄寺拟定的中秋宴菜品,共计一百二十八道,请陛下御览。」
    夏侯靖接过清单,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道:「枣泥糕可列在里面?」
    刘明德一愣,连忙回道:「回陛下,枣泥糕是寻常点心,未列在宴席正单之中。若陛下需要,臣可以加上……」
    「不必加在正单。」夏侯靖打断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宴席当日,在朕与亲王席位之间的小几上,单独备一碟枣泥糕。记住,枣核要剔乾净。」
    刘明德连忙躬身:「是,臣记下了。」
    一旁的凛夜闻言,清冷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柔和,却没有开口说什麽,只是将面前另一份宾客名单往夏侯靖手边推近了些。
    夏侯靖顺手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忽然指着其中一处问道:「这个沈南风……是哪一个?」
    沈南风听得清清楚楚,心跳几乎停滞。陛下……陛下点了他的名字!
    礼部侍郎周延连忙指向沈南风:「启禀陛下,这位便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沈大人,户部尚书沈淮舟沈大人的嫡子,安阳郡主的公子,十七岁探花及第的那位。」
    夏侯靖的目光顺着周延的手指看了过来。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叠誊写工整的礼单与贺表草案,躬身行礼:「微臣翰林院侍读学士沈南风,参见陛下,参见亲王殿下。」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越而克制,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冷然。行礼的姿态也经过精心琢磨,背脊挺直如竹,颈项线条优雅,垂眸时睫毛的弧度都计算过。
    他能够感觉到,当他报出姓名时,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是陛下的目光!沈南风心中暗喜,努力让自己的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更为精致雕琢。
    夏侯靖看了他一眼,确实微微一顿。
    沈南风心跳如擂鼓。陛下注意到他了!
    然而下一秒,夏侯靖却转头看向身旁的凛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亲王,你看他——」
    凛夜闻言,终於抬起眼,淡淡地扫了沈南风一眼。
    只这一眼,沈南风便觉得浑身如坠冰窖。那目光清清冷冷,毫无波澜,彷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墙上一幅无关紧要的画。
    「此人眉眼轮廓,倒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夏侯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语气带着纯然的兴味与温存,像是在分享一件有趣的发现。
    凛夜听了,并无任何反应,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手中的名单,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是对着礼部侍郎周延所言:
    「周大人,适才说的西域使臣席位,还有一处细节——使臣随从的安置,往年常有疏漏。他们不入正殿,需在偏殿设宴款待,但随从之中若有副使或王子伴读,品级不低,光禄寺需单独拟一份接待规格,不能一概而论。此事礼部档案中应有旧例可循,烦劳周大人查阅後报与内务府。」
    周延连忙躬身:「是,多谢殿下提点,臣这就着人去查。」
    沈南风愣在原地,双手还捧着那叠文书,进退不得。他方才精心准备的出场丶刻意模仿的姿态丶自以为能引起注意的容貌,在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在凛夜眼中,彷佛他沈南风这个人,还比不上一张宴席图上使臣随从的安置问题值得关注。
    夏侯靖听了凛夜的提醒,也点头道:「亲王思虑周全,周延,照此办理。」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沈南风,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你手上的文书,是翰林院拟的礼单与贺表?」
    沈南风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双手呈上文书:「正是。微臣奉旨会同礼部拟定,恭请陛下御览。」
    夏侯靖接过,修长指尖翻动纸页,目光扫过几行,微微颔首:「措辞还算稳妥,没有浮夸之词。只是这几处——」他指尖点在几行字上,「『圣德广被,万国来朝』,这话用得大了。今年西域六国来朝,固然是喜事,但用‘万国’二字,徒增虚骄之气,改了。还有这篇贺表,颂圣之词太多,务实之言太少,回去重拟,着重写君臣同心丶共襄盛举,不必一味歌功颂德。」
    沈南风仔细听着,连连点头:「微臣谨记,回去立刻修改。」
    夏侯靖将文书递还给身旁的德禄,目光重新扫过在场众人:「诸卿继续议事吧。沈南风,退下。」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响起,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躬身接回文书,由德禄转递,然後倒退着回到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彷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会议继续进行。
    光禄寺卿刘明德又呈上另一份清单:「启禀陛下,这是中秋宴所需各类食材的数目,请陛下过目。今年西域使臣到来,光禄寺拟增设几道西域风味的菜肴,以示体贴。只是有些西域香料宫中储备不足,需从市面采买,价格不菲。」
    「价格不菲是多少?」夏侯靖接过清单,目光扫过,眉头微蹙,「孜然丶胡椒丶藏红花……这几样,比往年价格涨了近三成。市面上的商人坐地起价?」
    内务府总管周明德连忙解释:「回陛下,今年西域商路不畅,香料运进来确实少了,价格自然上涨。臣已着人与几家大商号接洽,但对方咬定价格不肯让步。」
    「不肯让步?」夏侯靖冷笑一声,「朕记得,户部有常平仓,专管平抑物价。沈淮舟沈尚书今日没来,但这事儿——亲王,你怎麽看?」
    凛夜略一沉吟,开口道:「臣记得,去岁户部曾上过一道折子,说有几家专营西域香料的大商号,背後是几位宗室远亲的门人。若是他们联手抬价,户部也不好强压。」
    「宗室门人?」夏侯靖眉峰一挑,「哪几位?」
    「庆郡王丶荣安伯丶还有……端郡王府的奶公。」凛夜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夏侯靖闻言,眸光微沉,片刻後冷笑出声:「好得很。宗室门人,联手抬价,抬到朕的宫宴上了。他们是觉得朕不敢动他们的人?」
    凛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夏侯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对周明德道:「这份清单朕准了,照价采买。但采买之後,把这几家商号的名单丶背後的人丶抬价的数目,全部整理成摺子,密呈与朕。朕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大的胆子。」
    周明德连忙躬身:「臣遵旨。」
    沈南风坐在下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看见夏侯靖发怒时那双凤眸中的凌厉锋芒,看见凛夜平静无波却句句切中要害的从容,看见二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配合——一个决断,一个补遗;一个发怒,一个安抚;一个问策,一个献谋。
    这份默契,这份亲厚,这份将国家大事与日常点滴都融为一体的信赖,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
    会议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各项事宜总算一一敲定。夏侯靖最後环顾众人,道:「诸卿辛苦。中秋宫宴是朝廷脸面,也是与西域诸国结好的契机,务必办妥。若有难处,随时上摺子。」
    众人齐齐躬身:「臣等遵旨。恭送陛下,恭送亲王殿下。」
    夏侯靖与凛夜并肩离去,那明黄与玄紫的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外的光影中。周围同僚的低声议论传入沈南风耳中:
    「陛下与亲王殿下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不是,亲王殿下那几处指点,当真精准,连西域使臣忌讳背对殿门都知道,可见平日下了多少功夫。」
    「陛下对亲王也是信任有加,事事垂问。这样的君臣相得,真是难得。」
    「什麽君臣,人家是夫妻。你没看见陛下给亲王理玉佩穗子那一下?那叫一个自然,老夫成亲三十年,都没这般体贴。」
    几人低声笑着,收拾文书各自散去。
    沈南风浑浑噩噩地跟着同僚走出礼部值房,直到回到翰林院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才彷佛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值房内窗明几净,书案上摆放着他平日锺爱的古籍与练字的笔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本是他最感安宁丶最能展现才学与风雅的地方。可此刻,这份宁静只让他觉得烦闷窒息。
    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庞,眉目如画。他生着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衬得那双清亮的眼瞳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五官组合在一起,确是难得一见的俊美。最动人的是他那清冷的眉眼,让人不禁想像那眼尾泛红的模样——当情绪翻涌时,眼尾染霞的模样定是惊心动魄。若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染上湿意,眼波流转间的媚色,恐怕连冰雪都要消融。只因着刻意培养的书卷气与孤高之态,这般风姿便更添几分不容亲近的距离感。
    这张脸,曾让他引以为傲,也让他收获了无数赞誉与倾慕。
    可是现在,他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
    陛下说,「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
    「初入宫时」?那时的凛夜,是什麽样子?
    沈南风没有见过,但他可以想像。一个家道中落丶背负罪名的凛氏之子,骤然被带入深宫,面对不可测的帝王与命运,想必是苍白丶脆弱丶惊惶,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吧?就像一株被迫移植到陌生险恶环境中的名贵兰草,美丽,却易折。
    而他沈南风呢?他出身百年清流沈氏,父为户部尚书,母为宗室郡主,自幼锦衣玉食,接受最正统的儒家教育,十七岁金榜题名,探花及第,如今供职清贵翰林,参与编修国史,前途光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而荣耀,符合世间对一个完美世家公子丶未来朝廷栋梁的所有想像。
    可为什麽?为什麽陛下眼中,只有那个初入宫时模样的人?甚至连他刻意模仿丶引以为傲的相似,也只换来一句随口的评论,转瞬即忘?而那个凛夜,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沈大人?」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是同僚的声音,「大人还在吗?周大人着人送了西域使臣的资料来,说是亲王殿下吩咐要查的,请大人过目後一并归入档案。」
    沈南风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打开门,淡淡道:「放案上吧。」
    同僚将一叠资料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声道:「大人,方才在礼部值房,陛下和亲王殿下在的时候,下官见大人神色……有些异样。大人没事吧?」
    沈南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无事,只是昨夜整理文书睡得晚了,有些乏。」
    同僚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多嘴一句……那位摄政亲王,可不是寻常人。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心思……还是收一收的好。这宫里人多眼杂,万一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
    沈南风眸光一沉,冷冷看向他:「你这是什麽意思?」
    同僚连忙摆手:「下官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大人一句。那位殿下,看着清冷,实则手段不凡。当年在陛下掌权时,多少人不服他,如今呢?该贬的贬,该走的走,该闭嘴的闭嘴。大人前途无量,何苦……」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南风沉默片刻,淡淡道:「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同僚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直到回到翰林院自己的值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沈南风才彷佛脱力般,靠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值房内窗明几净,书案上摆放着他平日锺爱的古籍与练字的笔墨,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这本是他最感安宁丶最能展现才学与风雅的地方。可此刻,这份宁静只让他觉得烦闷窒息。
    他一步步走到那面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冷俊秀的脸庞,眉眼间凝着霜雪般的疏离,肤色如玉,眉目如画。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敛眸时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一双眼愈发深邃幽远——那眼眸沉静如古井,却又在某些时刻泛起清亮的光。鼻梁高挺,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刻意培养的书卷气与孤高之态。
    可这张清冷的脸上,一旦染上情动之色,便截然不同了——他见过自己眼尾泛红的模样,见过眼尾染霞时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也见过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丶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泄露的媚色。这张脸曾让他引以为傲,让他收获无数赞誉与倾慕,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副皮相下藏着怎样的矛盾与挣扎。
    可是现在,他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指尖冰凉。陛下说,「有几分你当年初入宫时的模样」……「初入宫时」?那时的凛夜,是什麽样子?
    沈南风没有见过,但他可以想像。一个家道中落丶背负罪名的凛氏之子,骤然被带入深宫,面对不可测的帝王与命运,想必是苍白丶脆弱丶惊惶,却又不得不强作镇定的吧?就像一株被迫移植到陌生险恶环境中的名贵兰草,美丽,却易折。
    而他沈南风呢?他出身百年清流沈氏,父为户部尚书,母为宗室郡主,自幼锦衣玉食,接受最正统的儒家教育,十七岁金榜题名,探花及第,如今供职清贵翰林,参与编修国史,前途光明。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而荣耀,符合世间对一个完美世家公子丶未来朝廷栋梁的所有想像。
    可为什麽?为什麽陛下眼中,只有那个初入宫时模样的人?甚至连他刻意模仿丶引以为傲的相似,也只换来一句随口的评论,转瞬即忘?而那个凛夜,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曾!
    「他不过是占了先机……不过是比我先出现在陛下面前罢了!」沈南风对着镜中的自己,咬牙切齿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懑,「若我早入宫三年……若陛下先见到的是我……」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带着某种扭曲的假设与妄想。
    他不禁想起自己暗中收集的那些陛下诗文与墨宝。陛下俊美无俦,文采武功皆属上乘,那一手遒劲有力丶力透纸背的飞白体,他私下里不知临摹了多少遍,笔画间的锋芒与气度,让他心折不已。他也曾听闻陛下在潜邸时便显露的治国才干与雷霆手段,登基後更是稳住朝局,推行新政,展现出一代明君的气象。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帝王,合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合该拥有最纯粹丶最高洁的倾慕与陪伴。
    而不是……而不是一个靠着非常手段上位丶曾经名声有瑕丶如今即便平反也抹不去过去阴影的幸进之臣!
    沈南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不久前的往事。陛下为凛氏一门平反昭雪,那封诏书他反覆读过,字里行间不仅是为臣子洗刷冤屈,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维护与……情深?不,那定是陛下仁厚,念着旧情与功劳罢了。可即便如此,凛夜曾是罪臣之後丶曾以暧昧身份入宫丶曾凭藉帝王宠爱一步登天成为摄政亲王,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这些过往,就像华美锦袍下掩盖的陈年伤疤,无论如今锦袍多麽光鲜,伤疤依旧存在,提醒着它的来路并不那麽光彩正大。
    「就算……就算凛家如今平反了,名誉恢复了,」沈南风对着镜中与那人相似的眉眼,声音愈发低沉尖锐,充满了自我说服般的嫉恨,「可他终究是从那见不得人的男宠位子上来的!一个以色侍君丶侥幸承恩的幸进之臣,凭什麽?凭什麽就能一步登天,穿上摄政亲王的朝服,站在与陛下比肩的位置,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近身陪伴之机?」
    他越说越激动,镜中那张清冷的眉眼因情绪波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刻意模仿出的清亮眼眸里,闪烁的不再是沉静如古井的眼波,而是燃烧的火焰与偏执的暗光。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衬得那眼尾泛红的模样格外鲜明——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眼尾染霞的媚色与眼波流转间的疯狂。
    「我沈家,百年清誉,诗礼传家,世代忠良。我沈南风,寒窗苦读十数载,凭真才实学金榜题名。我入翰林以来,步步为营,谨言慎行,钻研典章,只为有朝一日能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尽忠……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筹谋,所有的等待……」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靠龙床邀宠丶出身微寒丶来路不正的幸运儿?这世道,何其不公!陛下……陛下定是一时被迷惑,或是念着几分旧日怜悯,才错将宠爱当成了真情,将他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上!」
    最後几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字字狠戾,彷佛只有这样贬低那个占据了他渴望之位的人,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妒忌与不平。
    值房外传来同僚走动交谈的声音,沈南风猛地惊醒,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重新恢复成那个气质清冷孤高丶举止有度的沈侍读。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回到书案後坐下,摊开一份待校对的史稿,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知道,父亲沈淮舟近日曾隐晦告诫他,陛下与摄政亲王感情深厚,非同一般,让他莫要有非分之想,以免祸及自身,连累沈家百年清誉。当时他表面恭顺应下,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感情深厚?那不过是陛下仁厚,或是那凛夜手段高超罢了。如今亲眼所见,那份默契与亲昵确实刺眼,但这更激发了他内心某种扭曲的斗志与不甘。
    他沈南风,论家世丶论才学丶论样貌丶论对陛下的倾慕之心,哪一点不如那个凛夜?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陛下看到他丶真正认识到他的好的机会。至於凛夜……一个靠旧日情分与非常手段维系地位的幸进之臣,其根基岂能牢固?总有办法,总有机会……
    他望向窗外,远处宫殿的飞檐在秋日晴空下划出威严的弧线。那里,有他渴望觐见的君王,也有他此刻视为障碍丶必须超越或取代的目标。
    沈南风那张线条精致如雕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揉合了野心丶算计与不甘的神情。他有一双形状极美的眼眸——眼型偏长,眼尾微微收窄,衬得那纤长而浓密的睫毛格外分明;那双眼波流转间,本该如古井般沉静无波,此刻却再无半分清冷的模样,只剩下冰冷的决心与藏於暗处的锋芒。
    惊鸿已现,照影初成。这池表面平静的秋水,终因一颗不甘寂寞的投石,而漾开了第一圈不祥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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