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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二章:勾玉为盟?童言无忌
夏侯靖被这麽一斥,不仅没生气,反而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可那份恭敬里,藏着的是什麽?是畏惧,是疏离,是随时可能倒向摄政王萧执的观望。那些宫女太监见了他,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人;那些宗室子弟见了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转身却未必把他这个有名无实的太子放在眼里;至於摄政王萧执——呵,表面上的礼数做足了,可那眼神深处的算计与轻蔑,他岂会看不出来?
敢当面指着他鼻子骂无礼的,敢用那种又气又恼又无奈的眼神瞪他的,敢在他面前毫不掩饰真实情绪的——眼前这个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的孩子,当真是头一个。
他看着那孩子因为气愤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的倔强光芒,看着那因生气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那攥紧衣袖的泛白指节——
忽然觉得,这比刚才他追蝴蝶时的样子,还要好看一百倍!
那股从未有过的丶奇异的兴奋感在他胸中炸开,像是过年时放的烟花,劈里啪啦,五彩斑斓。他非但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觉得新鲜极了,有趣极了!这孩子敢瞪他,敢骂他,敢在他面前生气——这和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不但没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眼中的光芒更盛,像是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宝物。他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着凛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脾气还不小?」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那笑意是真诚的丶发自内心的,「竟敢斥责孤无礼?你胆子倒是不小嘛!」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一步几乎要贴到凛夜面前。他能闻到那孩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不是宫里常用的名贵香料,而是寻常人家惯用的那种朴素味道,乾乾净净,清清淡淡,却格外好闻。
他低下头,凑近那张还泛着红晕的脸,笑嘻嘻地说:「你知不知道,在这宫里头,还没人敢这麽跟孤说话。你是第一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几分顽劣的笑意,那气息几乎要喷在凛夜脸上。
凛夜被他这反常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以为太子会恼羞成怒,会责罚他,甚至会叫来侍卫将他拿下。他已经做好了承受後果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若被抓去问罪,该如何应对才能不牵连父亲。
可眼前这位太子,怎麽……怎麽看起来反而更开心了?
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怒意,反而满是兴奋和好奇,像是在看什麽新奇的玩意儿。那笑容灿烂得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倒像是他曾经养过的那只小黄狗,每次见到他回来,就是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凛夜自己都觉得荒谬。堂堂太子,怎能与小狗相提并论?可那笑容,那眼神,真的像极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只想快点离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再次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疏离。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悔恨,从颈间取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月牙形勾玉。那勾玉通体温润,质地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是被人常年佩戴丶精心养护的珍爱之物。
他双手捧着勾玉,高高举过头顶,再次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雨花石上,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草民失仪,罪该万死!草民出身小户,无甚长物,唯有此枚家传勾玉,尚算洁净。恳请殿下收下此玉,以赎草民方才冲撞之罪!求殿下开恩,饶恕草民与家父!」
他这是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献出来,只为替自己的鲁莽言行赔罪,希望能平息太子的怒火,保全自己和父亲。
说完,他便想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刚迈出一步,身後便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
夏侯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他高举过顶的那枚精巧的月牙勾玉,心中的那股兴奋与新奇,忽然被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所取代——心疼。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凛夜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没有去看那枚勾玉,而是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块更为华贵的龙纹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凛夜的手中。
那玉佩触手温热,显然是太子常年佩戴之物。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着繁复的游龙祥云纹样,触感细腻,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你的赔罪,孤收下了。」夏侯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霸道,但已没了方才的戏谑,反而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认真,「但孤不要你的玉。这块玉佩,是孤给你的!你给孤听好了,这是孤给未来太子妃的聘礼!从今天起,你就是孤定下的人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凛夜的去路。他虽然才十三岁,却因常年习武,身材比同龄人高挑健壮许多,往那一站,竟将凛夜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那双凤眸中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後志在必得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说,你是哪家的?」他双手张开,挡在凛夜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不说清楚,孤就不放你走。」
他的态度强硬,可那双眼里却没有恶意,只有满满的好奇和执拗——像一个非要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不达目的誓不甘休。
凛夜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殿下……」
凛夜的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却仍强撑着镇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黏腻腻的,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太子的眼睛,只盯着太子胸前那块绣工精致的团龙补子,那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草民……草民真的只是迷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迷路的孩子。可他知道,这藉口有多麽拙劣——迷路?迷路会跑到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迷路会一个人站在花丛中追蝴蝶,神色那般自在?
夏侯靖看着他那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那股捉弄的念头越发强烈。
这孩子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明明被他识破了谎言,却还要硬撑着不承认。那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那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那微微抿着的嘴唇,此刻因紧张而失了血色,变得有些发白。
有趣,太有趣了!
他围着凛夜慢慢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啧啧有声,那模样活像一个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猎人,正在细细打量自己的战利品。
「迷路?」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浓浓的笑意,「这御花园这麽大,你偏迷路到这最偏僻的角落?」
他转到凛夜身後,盯着那後脑勺上梳得整整齐齐的两个小发髻,看着那用青色布条扎着的发根处,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送东西?送什麽东西需要跑到御花园深处来?」
他又转到凛夜左侧,歪着脑袋去看他低垂的脸,那长长的睫毛依旧颤个不停,像两只受惊的小蝴蝶。他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几分追问:
「你家长辈在宫门等你,你却跑到这儿来看蝴蝶?」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难以回答。最後,他转回凛夜面前,弯下腰,仰着脸去看他低垂的脸,笑嘻嘻地问:
「绝凡,你说,孤该信你吗?」
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可那笑意深处,却藏着一丝让人心悸的认真。
凛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垂着头,睫毛微微颤动,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知道自己编的藉口漏洞百出,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说辞。父亲教过他许多东西——四书五经丶礼仪规矩丶诗词歌赋——可从未教过他,若是在御花园遇上太子盘问,该如何应对。
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热而专注,像要把他的谎言看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响,彷佛整个御花园都能听见。
怎麽办?怎麽办?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行,那会给父亲惹祸。继续编谎话?可太子明显不信。什麽都不说?太子会不会恼羞成怒?
夏侯靖转到他面前,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仰着脸去看他低垂的脸。这个角度,他能看清那孩子低垂的睫毛,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长长的,翘翘的,微微颤动着,像是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那孩子的脸。
「绝凡,」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欺骗太子,可是大罪哦。」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什麽无关紧要的话,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凛夜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震惊与慌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恐惧像是一小簇火苗,在那漆黑的瞳仁深处跳动,让夏侯靖的心,莫名地疼了一下。
他忽然不想再吓这个孩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远,伴随着小顺子压低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带着几分焦急:「殿下!太傅醒了!正找您呢!殿下!」
夏侯靖眉头一皱,暗骂一声「扫兴」。
他知道,小顺子找来了,太傅恐怕真的醒了,他不得不回去了。若是被太傅发现他逃课,那老头子虽不敢拿他怎样,却一定会去父皇面前告状。父皇病重在床,他不想让父皇为这种小事操心。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心痒难耐的小家夥,又实在不甘心就这麽放他走。
这孩子是谁?家住哪里?为什麽会出现在御花园?他还会再来吗?他们还能再见面吗?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一个有答案。
他眼珠一转,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凛夜的手腕。
那手腕细细的,软软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和细微的脉搏。那脉搏跳得很快,像是受惊的小鹿。
「走,陪孤去那边亭子坐坐!」他不容分说地往牡丹亭的方向拖去。
凛夜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他的手被那只有些温热的手紧紧握着,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那只手明明不大,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是铁钳一般,牢牢地箍着他的手腕。
「殿下!殿下您做什麽?放开草民!」凛夜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他使劲往後缩,试图挣脱那只手,可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了。
夏侯靖却充耳不闻,三两步便将他拉进了牡丹亭,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冰凉的石凳上。
那石凳是汉白玉雕成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坐上去一股凉意透衣而入。亭子不大,六角形的结构,每一面都有雕花的栏杆和可供倚坐的美人靠。亭子的顶部绘着彩画,是牡丹与彩蝶的图案,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亭子的正中是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旁边摆着几个石凳,正是夏日纳凉丶春日赏花的好去处。
凛夜被按在石凳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想站起来离开,可太子就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一副「你敢动试试看」的架势。
夏侯靖自己则一屁股坐到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睁大一双凤眸,就这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炽热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凛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他别过脸去,不想与他对视,可那道炽热的视线,却像有实质一般,让他无法忽略。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落在自己的眉眼上,落在自己的嘴唇上,像是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抚摸,让他浑身发烫。
亭子外,阳光依旧温暖明媚,各色牡丹开得正艳,蜂蝶在花间飞舞,一派春日盛景。亭子内,却是一片奇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夏侯靖打破了沉默。
「绝凡,你几岁了?」他开始了他的审问。
凛夜抿了抿唇,不语。
「家住哪里?」
凛夜依旧不语。
「喜欢吃什麽?甜的还是咸的?」
凛夜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开口。
「读过什麽书?《三字经》会背吗?《千字文》呢?」
凛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紧紧抿住。
「你爹是做什麽的?你娘呢?有兄弟姐妹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完全不停歇。夏侯靖问得起劲,越问越来劲,仿佛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就是天大的胜利。他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地等着答案。
可凛夜就是不开口。
他就那麽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玉雕的佛像,低垂着眼帘,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夏侯靖问了一连串问题,却一个答案都没得到,却丝毫不恼,反而更有兴致了。
「哟,还挺倔!」他站起身,绕到凛夜身边,一屁股坐到石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话,孤就一直问。问到你说话为止。」
他就这麽开始了新一轮的审问,从天文地理问到诗词歌赋,从喜欢的颜色问到讨厌的气味,从做过什麽梦问到怕不怕黑,从有没有养过宠物问到会不会游泳……
凛夜被他问得头昏脑胀,只想堵住耳朵。可那位太子爷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问越来劲,问题也越来越奇怪,越来越私密,越来越让人无法回答。
「你喜欢什麽样的人?喜欢温柔的还是活泼的?喜欢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凛夜的耳朵悄悄红了。
「你怕不怕痒?孤小时候特别怕痒,奶娘一挠孤的胳肢窝,孤就笑得停不下来。」
凛夜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睡还是仰着睡?孤喜欢侧着睡,还喜欢抱着被子,被子被孤抱得皱巴巴的,奶娘总说孤像个小娃娃。」
凛夜的睫毛颤了颤,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赶紧把那股笑意压下去,继续板着脸,不说话。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太子殿下,怎麽……怎麽什麽都往外说?堂堂太子,这些私密的事情,能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吗?
夏侯靖见他依旧不开口,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个策略。他从石桌上跳下来,凑到凛夜面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绝凡,你不说话,那孤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凛夜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戒备,还有几分连凛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夏侯靖见他终於有了反应,顿时来了精神。他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到凛夜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
「孤告诉你啊,孤特别讨厌吃胡萝卜。可是奶娘总说胡萝卜对眼睛好,天天逼着孤吃。孤每次都是趁她不注意,偷偷塞给小顺子。小顺子那家伙,什麽都吃,跟个饭桶似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麽天大的秘密,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忍俊不禁。
凛夜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恼怒,瞪着夏侯靖,声音清冷如冰:
「殿下为何总捉弄草民?」
那一眼,带着三分恼怒,三分无奈,还有几分连凛夜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属於孩童的稚气可爱。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夏侯靖的身影,也倒映着满亭的阳光。他的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那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子,让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多了几分血色,也多了几分生气。他的嘴唇微微嘟起,线条好看的淡粉色嘴唇此刻因生气而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夏侯靖看着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看着阳光下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紧抿着的丶线条好看的淡粉色嘴唇,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因恼怒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冲动,身体仿佛比意识更快。
那一刻,他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来不及想。那孩子瞪着他的模样,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抿着的嘴唇,那颤动的睫毛——一切都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子里,劈得他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石桌上,上半身前倾,越过窄窄的桌面——
在那张让他移不开眼的脸上,飞快地「啵」地亲了一口。
亲的是左边脸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细腻和弹性,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那触感从嘴唇传来,瞬间传遍全身,让夏侯靖从头到脚都麻了。
亲完之後,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双手撑在石桌上,嘴唇还微微嘟着,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点了穴的雕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来,什麽都反应不过来,只有一个念头在回荡:
他亲了那孩子。
他亲了那孩子!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亭子外的蜂蝶声彷佛一下子消失了,阳光彷佛一下子黯淡了,整个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个惊天动地的瞬间。
凛夜更是彻底呆住了。
他捂着被亲的脸颊,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羞赧。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瞪得溜圆,漆黑的瞳仁里满是惊骇,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朵尖,整张脸烧得像天边的晚霞。
那红色来得汹涌而迅猛,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先是脖子,然後是耳朵,然後是脸颊,最後连额头和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那红色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眉眼越发清秀,整个人如同一朵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他能感觉到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那触感像是一小簇火苗,在他的脸颊上燃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心慌意乱。
他长到十岁,从未遇到过这种事。
父亲待他严厉,母亲待他温柔,可他们都不会亲他的脸颊——他大了,不再是需要父母亲吻安抚的幼童了。可现在,一个陌生人,一个才见了一面的陌生人,一个当今太子——
竟敢亲他!
夏侯靖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麽。
他的脸也「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得能烫熟鸡蛋。那红色从脖子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丶耳朵丶额头,最後连眼睛都染上了一层水光。他从小到大,从未做过这等事,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等事。
可他身为太子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个小家夥面前露怯。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试图用一种霸气十足的姿态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与羞涩。他的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让他浑身不舒服;他的腿有些发软,几乎站不稳。
可他不能退缩,不能让那孩子看出他有多麽慌乱。
「你……你瞪孤!」他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编,「孤这是……这是罚你!」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一点威严都没有。那叉着腰的双手也在微微发抖,那扬起的下巴也在轻轻颤动,那张通红的脸更是出卖了他所有的心虚。
「对!就是罚你!」他越说越觉得这藉口不错,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谁让你瞪孤的!还敢骂孤无礼!你是第一个敢这麽对孤的人!孤罚你一下怎麽了!」
他说完,看着凛夜那又羞又气丶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心虚之馀,又觉得更加可爱了。
那孩子捂着脸颊,眼睛睁得大大的,满脸的难以置信,满脸的羞赧恼怒,满脸的不知所措。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麽却说不出来;他的睫毛也在颤动,像是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他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这模样,比他追蝴蝶时的可爱,比他生气时的可爱,比他沉默时的可爱,都要可爱一百倍!
那股奇异的兴奋感再次涌上来,让他的胆子又大了几分。他脑子一热,一句让他日後想起来都想钻地缝的话,就这麽脱口而出:
「还有,你长得好看,孤决定了,以後要纳你为太子妃!就这麽说定了!」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在牡丹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凛夜耳中。
说完之後,他还觉得不够,又补充道:「你是孤的人了!以後谁敢欺负你,就报孤的名号!」
这下,轮到凛夜彻底无语了。
他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羞得满面通红,却还要强装霸道的太子殿下,一时间,心中那被冒犯的恼怒丶对身份差距的恐惧丶以及对这荒谬言论的哭笑不得,全部混杂在一起,竟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子妃?
他是男子,如何能做太子妃?
就算不顾及男女之别,太子妃是何等身份?那是未来的一国之母,需要经过层层筛选,需要家世显赫丶品貌出众,岂是太子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再说,他们才见了一面,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太子怎麽就能说出这种话?
这位太子殿下,怎麽……怎麽这般无赖?这般……这般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说些什麽,想反驳,想斥责,想告诉太子这有多麽荒唐。可看着那张通红的丶认真的丶带着几分期待的小脸,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