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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一章:蝶影惊鸿?少年初遇
暮春时节的御花园,是整个皇城最奢靡的温柔乡。
这片占地百亩的皇家园林,此刻正被一年中最汹涌的花事席卷。牡丹丶芍药丶蔷薇丶杜鹃,争先恐後地绽放,彷佛要将积攒了三季的力气,全数倾泻在这短短的十数日里。那花香浓得化不开,黏稠稠地糊在空气中,吸一口进肺里,都让人觉得甜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御花园的东南角,因离三大殿与寝宫都稍远,宫人们若非必要,也懒得绕远路前来当值。这一片繁花似锦的天地,便成了偌大宫廷中难得清静的角落。午後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筛子筛过一般,均匀而温柔地铺在每一片花瓣丶每一茎草叶上。各色牡丹开得正狂,魏紫丶姚黄丶赵粉丶豆绿,一团团丶一簇簇,毫不吝啬地展露着国色天香,浓郁的花香引来了无数粉蝶与蜜蜂,嗡嗡嘤嘤,热闹非凡。
在这片锦绣深处,一条由雨花石铺就的幽静小径蜿蜒其间。这些雨花石皆是从江南运来,颗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赤丶橙丶青丶白,交织成祥云仙鹤的图案,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痒,据说能疏通经络丶养身健体——是先帝为了孝慈太后特意铺设的。小径的尽头,是一座名为「牡丹亭」的六角亭子,朱漆栏杆,碧瓦飞檐,静静地伫立在花海之中。亭子的檐角挂着铜铃,微风过处,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蜂蝶的嗡嗡声交织成一曲慵懒的春日小调。
远远的,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丶腰系玉带的半大孩子,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沿着小径飞快地跑来。他身後跟着一个跑得气喘吁吁丶头戴小帽的小太监,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喊:「殿下!殿下!您慢点儿!仔细脚下!太傅……太傅他老人家要是醒了……」
那小太监名叫小顺子,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透着老实人的忠厚。他此刻跑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却顾不上扶,只拼命迈着两条短腿,试图追上前面那个精力旺盛的主子。
跑在前面的,正是当今太子,年仅十三岁的夏侯靖。
他生得极好,一张俊美的脸庞还带着些许少年的婴儿肥,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眸清澈明亮,此刻却满是逃课得逞的狡黠与兴奋。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是常年习武骑射留下的印记;鼻梁高挺,嘴唇微薄,此刻因奔跑而微微张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的头发梳成整齐的总角,用两根杏黄色的丝带扎着,跑动起来丝带飞扬,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匹欢快的小马驹。
他回头冲身後的侍从小顺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脚下却丝毫不停,嘴里还不耐烦地小声嘀咕:「慢点儿?慢点儿等着被那老古板抓回去念『君子不重则不威』吗?他那呼噜打得比殿外的铜钟还响,等他醒,天都黑了!」
他所说的老古板,是当今太傅魏延龄,年过七旬,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为人却刻板得令人发指。今日讲的是《论语·乡党篇》,翻来覆去便是「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之类的繁文缛节,魏延龄讲着讲着,自己先打起了瞌睡,呼噜声震天响。夏侯靖趁机溜了出来,简直是如鸟出笼丶如鱼入海。
小顺子苦着一张脸,他一个内侍,哪里跑得过这位自小习武的太子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杏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自己扶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嘴里还在念叨:「殿下……您可千万别往湖边去……别往假山上爬……别……」
说到一半,他已经看不见太子的影子了,只得长叹一声,扶正帽子,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着自家主子玩够了回来找他。
夏侯靖摆脱了小顺子,顿时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清了,连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花香都变得顺鼻起来。他放慢脚步,百无聊赖地沿着小径走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鹅卵石。
他烦,烦透了。
父皇病弱,已有多日不曾上朝。他记得小时候,父皇也曾将他高高举起,让他骑在肩上,在御花园里奔跑。那时候的父皇,笑声爽朗,双臂有力,能将他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可如今,父皇终日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连说话都费力。太医们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渣一盆一盆地倒出来,病情却不见半分好转。
整个朝堂的奏章,全都先送去了摄政王府。
那个所谓的皇叔萧执,是先帝临终前钦点的摄政王,年方三十出头,生得一表人才,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满朝文武无不交口称赞。可夏侯靖不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那个摄政王看人的眼神,表面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每次萧执入宫觐见,对着父皇时满面忧色,对着他这个太子时毕恭毕敬,可那双阴鸷的眼睛,每次看向他时,都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夏侯靖见过那种眼神——去年秋天,内务府总管带着几个商人入宫,给父皇呈上看中的贡品。那些商人看着一件件奇珍异宝时,眼睛里就是那种光:算计的丶估价的丶盘算着能卖多少银子的光。
他堂堂太子,在萧执眼里,竟与那些待价而沽的珍玩无异?
就连给他授课的太傅,也是萧执一手提拔上来的。每日翻来覆去讲的都是些「垂拱而天下治」丶「无为而民自化」,言下之意,不就是让他做个什麽都不管的傀儡太子吗?什麽都不管,那奏章谁批?朝政谁理?自然是摄政王了。
「呸!」夏侯靖对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狠狠吐了口唾沫,「凭什麽?」
那朵娇贵的牡丹被他这麽一啐,花瓣颤了颤,一滴晶莹的唾沫星子挂在花蕊上,显得有些滑稽。这是一朵「姚黄」,乃牡丹中的名品,花瓣层层叠叠,金黄灿烂,据说一株价值千金。可夏侯靖看着那滴挂在花蕊上的唾沫,却笑不出来,心头那口浊气,依旧堵得慌。
他踢踢踏踏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远,四周的花木越发繁茂,小径也越发幽深。他认得这里,这是御花园的东南角,因离三大殿远,平时很少有人来。他小的时候,奶娘曾带他来过几次,说是这里清静,花也开得好。後来奶娘被撵出宫了,他便再也没来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从不远处的花丛後传来。
夏侯靖警觉地一顿,侧耳倾听。这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难道是御花园的太监发现了他?还是哪个胆大的宫女太监在此私会?他正要转身躲开,却又听见那声音停了下来,接着是一阵极轻的丶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离开,反而放轻脚步,悄悄拨开眼前的花枝,向声音来处望去。
然後,他看见了一个让他此生再难忘怀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月白色素雅衣衫的孩子。
那衣裳的料子并非宫中常见的绫罗绸缎,而是寻常人家惯用的细棉布,质地朴素,却浆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衣襟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样,绣工精致,却不张扬,须得走近了才能看清。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布带,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多馀的带子垂在身侧,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他就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粉色牡丹旁边,微微仰着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一只在花间翩翩起舞的凤尾蝶。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头发乌黑柔亮,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用两根朴素的青色布条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庞是那种罕见的丶精致的清秀,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形美好,此刻因专注而微微抿着。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在那里,阳光丶鲜花丶彩蝶,全都成了他的衬托。
夏侯靖的脚步,就这麽定住了。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那只凤尾蝶可真美,翅膀足有成人掌心大小,上有着金蓝色的斑斓花纹,在阳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它一会儿落在这朵花上,细细的喙探入花心,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上,逗引着身後那个小小的追逐者。
那孩子似乎完全被它迷住了,他屏住呼吸,猫着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神情专注极了,原本沉静秀致的脸庞上,此刻浮现出一种孩童特有的丶纯粹的欢喜与好奇。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筛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丶脸上。
夏侯靖能清晰地看见,他挺翘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丶晶莹剔透的汗珠。
那孩子每走一步都极轻,极慢,生怕惊动了那只蝴蝶。他微微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似乎想要在蝴蝶落下的瞬间将它轻轻捧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那只蝴蝶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园的春光。
那一刻,夏侯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宫里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就被锦衣华服包裹着,脸上涂着脂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像一个个精致的丶没有生气的玩偶。他们见了他,要麽唯唯诺诺,要麽阿谀奉承,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露出这般真实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就像这御花园里最自然不过的一景,清清爽爽,乾乾净净,如同清晨时分悄然凝结在荷叶中心的那一滴露水,让人心生欢喜,却又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山涧里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远离尘嚣,自有一番清雅的风骨。
夏侯靖就这麽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孩子追着蝴蝶,看着他脸上纯粹的欢喜,看着他鼻尖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角在花丛间轻轻拂动。
那凤尾蝶像是终於玩够了,或许是被什麽惊动了,倏地一下,越过花丛,向远处飞去。那孩子愣了愣,下意识地追了两步,却终究是追不上了。他停下脚步,望着蝴蝶远去的方向,脸上那专注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於孩子的失望。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夏侯靖的心尖。
然後,他回过身来。
四目相对。
那孩子显然没料到这偏僻的角落里还会有人,一双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讶与一丝本能的警觉。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因惊吓而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夏侯靖也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那是一张如何清俊的脸庞啊!眉目如画,气质清冷,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隐约有了日後倾城的轮廓。他就这麽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後是绚烂的牡丹,可他整个人,却比那些花还要好看上十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和两人彼此都能听见的丶轻微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几息——夏侯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端起他身为太子的架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与慌乱。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失态,「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怎麽一个人在这儿?」
那孩子一见他身上的杏黄色袍服,瞳孔瞬间收紧。
那颜色,那纹样,那腰间的玉带——整个大齐,除了当今圣上,便只有东宫太子能用。杏黄是东宫专属的颜色,腰间玉带是太子的品级标志,再加上那张虽稚嫩却隐隐透着矜贵的脸——这孩子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他心中一凛,父亲凛清远那张严肃的脸庞,以及出门前反反覆覆的叮嘱,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父亲凛清远,官居礼部侍郎,为人刚正不阿,清流自居,是朝中出了名的谨慎之人。
凛家世代书香,祖上曾出过两位帝师,三位尚书,到了父亲这一代虽不如先祖显赫,却也是清名在外。父亲常说,咱们凛家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钻营攀附,而是谨守本分丶不偏不倚。
今日带他入宫,是为了整理前朝遗留下来的礼仪典籍,需要核对宫中旧档。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既无油水可捞,也无功劳可表,稍有不慎还会得罪人。可父亲做得分外小心,进宫前便拉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
「夜儿,进了宫门,便要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可四处乱跑,不可与任何人攀谈,更不可惹是生非。这宫里头,处处都是眼睛,步步都是算计。一句话说错了,一件小事办砸了,都可能给咱们家招来祸患。咱们凛家,行得正坐得端,却也架不住小人的算计,你可明白?」
他自然是明白的。
父亲的谨小慎微,便是为了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堂上,求一份安稳。如今天子病重,摄政王把持朝政,朝中局势微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利用。父亲常说,如履薄冰丶如临深渊,便是为官之道。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趁父亲核对档案的间隙,在这偏僻的御花园角落站了站,看了看蝴蝶,竟会遇上太子!
若是让父亲知晓他在御花园与太子私下说了话,父亲会有多麽自责与惊恐?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不敢想。
更可怕的是,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添油加醋,说父亲藉子攀附储君,图谋不轨……那对於凛家来说,无异於灭顶之灾!
念头电转间,他已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惊惧,垂下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对着面前的太子,躬身行了一个规矩的礼——正是父亲这些年来反覆教导他的标准礼仪,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回殿下,小民……草民叫绝凡,是……是随家中长辈入宫送东西的,不慎迷了路,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有些稚嫩和怯懦。
「绝凡」这个名字,是他急中生智,从一本看过的佛经上随口拈来的。《法华经》有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於道场知已,导师方便说。」绝凡绝凡,断绝凡俗之意,倒像是个小沙弥的法号。他不敢报上真实姓名,只希望能快点脱身,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太子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片地面。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灼热而专注,像有实质一般,让他浑身不自在。
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太子殿下会如何反应,会不会追问下去,会不会识破他的谎言。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尽快离开。
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可那甜腻的香味此刻却让他有些想吐。
他就这麽低着头,等待着太子的回应。
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绝凡?」
夏侯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从那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他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绝凡,绝凡,断绝凡俗,倒像是个出世之人的名字。可眼前这孩子,明明生得这般好看,若是断绝了凡俗,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见那孩子低眉顺眼的模样,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那双方才还明亮如星的眼眸。他的心头那股想要亲近的念头越发强烈,便忍不住凑近了几步,歪着脑袋,想要看清他的脸。
「这名字倒有意思。」他又走近了一步,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抬起头来给孤看看。」
那声音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从小在宫廷中长大丶被无数人叩拜跪迎所养成的气势,虽则稚嫩,却已隐隐成形。
凛夜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那是属於上位者的丶不容拒绝的气势。他无奈,只能依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再次与夏侯靖相对,只是这一次,里面除了戒备,还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的眼睛真好看——这是夏侯靖的第一个念头。
那是一双形状极美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凌厉,反而透着一股清冷的温柔。瞳仁极黑,黑得发亮,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因紧张而微微颤动,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满园的春光。眼白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衬得那双眼越发黑白分明丶清亮动人。
夏侯靖终於可以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了。
阳光下,那孩子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颊边极细小的丶淡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彷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眉毛是那种淡淡的丶自然的弧度,不粗不细,恰到好处,像是画家用最细的笔尖,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鼻梁挺秀,鼻尖小巧圆润,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稚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唇形美好,上唇薄下唇略厚,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着,露出一道浅浅的唇线。
夏侯靖看着,心跳又快了几分,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脑门。
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人。宫里的嫔妃宫女,哪个不是精心妆扮丶艳光照人?可那些人的美,是脂粉堆砌出来的美,是衣裳首饰衬托出来的美,离了那些外在的东西,便什麽都不是。可眼前这个孩子不同,他的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天然的丶不加雕饰的,像是山涧里的一泓清泉,像是清晨绽放的一朵白莲。
他想都没想,便伸出手,在那孩子软软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
入手处,是一片温热丶细腻丶又极富弹性的触感。
那触感比他想像中还要好上一百倍,软得像是刚出笼的糯米团子,又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和弹性。他忍不住又轻轻捏了一下,那脸颊微微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来,软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夏侯靖忍不住咧嘴笑了,语气中带着一丝顽劣的惊喜:「啧嘁,小脸倒是嫩得很!」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一丝算计——只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发现了有趣事物的丶纯粹的欢喜。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凛夜浑身一僵。
他从小到大,除了父母,还从未有人碰过他的脸。父亲待他虽严厉,却也疼爱,偶尔会摸摸他的头;母亲温柔,会在他入睡前亲亲他的额角。可被一个陌生人——还是当今太子——捏脸颊,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那温热的触感从脸颊传来,像是一小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的羞耻与恼怒。
他下意识地猛地退後一大步,避开了那只还想再捏一下的手,那张苍白秀致的脸庞上,迅速浮现出一层薄怒的绯红。那红色从脖子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丶脸颊,最後连眼角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上好的宣纸上晕开了一滴胭脂。
他眉头紧紧蹙在一起,那张秀致的脸庞因羞愤而涨得通红。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亮得惊人,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行为轻浮的太子。他从未受过如此对待,一股被冒犯的屈辱感直冲头顶,让他忘了君臣之别,忘了父亲的叮嘱,只想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他的愤怒。
「殿下!」他的声音不再是清冷,而是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君子不欺暗室!您身为储君,竟对初次见面的臣子之子行此轻薄无礼之举,成何体统!圣人教诲,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吗!」
这一连串的斥责,说得又急又重,掷地有声,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孩子能说出的话,倒像个满腹经纶的老臣在痛心疾首地进谏。
话一出口,凛夜便意识到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
父亲的叮嘱,家族的安危,瞬间将那股被冒犯的怒气压了下去。可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他只能强撑着站在原地,一双眼既恼怒又戒备地看着夏侯靖,胸口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响。
他的手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衣袖是柔软的细棉布,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太子,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既愤怒又恐惧,却又不肯低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四周的蜂蝶依旧嗡嗡嘤嘤,花香依旧浓郁醉人,可这一切与两个孩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彷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