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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站在甲板上,抚摸着冰冷的炮管,呼吸急促:“这等钢铁巨兽,咱们究竟要开向何方?”
海风吹得他黑狐皮大裘猎猎作响。
夹着咸涩水汽的风打在老头子脸上。
有些发冷。
但他手心全是热汗,黏在生铁炮管的粗糙表面上。
扶苏双手撑着船舷的厚木围栏。
脚下传来海浪拍打船体的沉闷震动。
他看着远处起伏的灰白色海平线。
没有直接回答。
“回咸阳。”
扶苏收回手,拍了拍手心沾着的木屑。
“我给父皇看个东西。”
半个月后。
咸阳宫,偏殿。
厚重的木门紧闭。
挡住了外头的寒风。
殿内点着几盏手臂粗的油脂牛角灯。
火苗在灯罩里跳跃。
墙上挂着那面长达三丈的羊皮《世界无缝大地图》。
扶苏站在青铜长案旁。
手里捏着一支粗大的羊毫笔。
笔头在一方砚台里用力摁了两下。
吸饱了浓稠的朱砂红汁。
红得像没干透的血。
他拿着笔,走到巨大的地图前。
抬起手腕。
笔尖在大秦东海的位置重重落下。
红汁溢出,在羊皮纸上浸开一个小红点。
手腕顺势往下一拉。
笔毛摩擦粗糙的羊皮表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一道猩红的粗线,顺着蓝色的海域一路往下。
穿越南海。
绕过孔雀帝国庞大的半岛边缘。
横跨大洋,停在极西之地的那片狭长大陆上。
“这是海上丝绸之路。”
扶苏手腕悬空,没回头。
“大秦的福船从这里下水。”
“沿途的香料、象牙、黄金,装满船舱,半年就能运回咸阳。”
嬴政站在他身后。
老头子死死盯着那道刺眼的红线。
呼吸渐渐变粗。
胸膛在黑袍下剧烈起伏。
但他没觉得满足。
“就这些?”
嬴政指着西边那几块陆地。
手指头有些发抖。
“大秦费那么大劲造出海船,装了那么多能把山头轰平的大炮。”
“就为了出去跑几趟买卖?”
扶苏扔掉手里的毛笔。
笔杆滚落,在青铜案面上磕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
抱起一个少府木匠刚打磨出来的圆木球。
足有西瓜大小。
表面用黑墨画着一些弯曲的线条和色块。
扶苏把木球放在案几正中。
沉重的木头砸在青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海图画不全。”
扶苏双手按在木球两侧。
“我们脚底下的地,不是平的。”
他在木球上拍了一巴掌。
“是个圆球。”
大殿里安静了。
灯花爆响了一下。
嬴政愣在原地,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看看那个木球,又看看扶苏。
脸皮抽动了两下。
“胡说八道。”
嬴政猛地一巴掌拍在青铜案上。
震得砚台里的朱砂红汁溅了出来。
“天圆地方,这是祖宗定下来的理!”
“要是个球,人站在这底下的,岂不是全要掉进虚空里去?”
扶苏没去争辩。
他拉开案几底下的抽屉。
拽出一沓厚厚的航海数据简报。
“啪”地甩在老头子面前。
“琅琊船厂的试航观测数据。”
扶苏指着最上面的一张纸。
“出海的船只,先消失在海平线上的,是船体。”
“最后消失的才是桅杆。”
他把木球慢慢转了半圈。
转轴发出细微的木材摩擦声。
露出背面那大片空白的区域。
“一直往东走,不会掉下无底深渊。”
扶苏食指点在那片空白上。
“只要跨过这片大洋,就能抵达一片全新的大陆。”
“上面没有铁器,没有像样的国家。”
“土著用黄金做碗,遍地都是大秦没见过的高产农作物。”
嬴政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些观测数据。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术符号。
但他能看懂那些确凿的天象观测记录。
这是他大秦帝国科学院一笔一划测出来的死账。
做不了假。
老头子的手慢慢伸向那个木球。
粗糙的指腹贴上打磨光滑的球面。
他摸到上面雕刻出的大秦版图轮廓。
顺着东海往外摸。
越过代表汪洋大水的空白木纹。
指尖停在扶苏刚才指的那片新大陆位置上。
嬴政脑子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几百面战鼓同时在耳膜边擂动。
他从小信奉到老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被这颗不起眼的木球砸得稀烂。
外面不是悬崖峭壁。
是连绵不绝的大陆,和抢不完的财富。
嬴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干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里,慢慢燃起一团让人胆寒的火。
“圆的……”
嬴政双手捧起那个木球。
分量不轻。
他死死扣着球体,十指的关节全捏得泛白。
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般暴起。
“大秦的舰队。”
老头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能把这个球绕一圈?”
“能。”
扶苏看着他。
嬴政干裂的嘴唇慢慢咧开。
露出沾着些许茶渍的牙齿。
他大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来回冲撞,透着一股要把这天地全吞进肚子里的贪婪。
“好!”
“好一个圆球!”
嬴政把木球重重砸回青铜案上。
双手撑着桌面,身子死死往前倾。
脸几乎贴着那个木球。
他看着这个代表着整个世界的木疙瘩。
忽然觉得有些碍眼。
他打了半辈子仗,一统六国,以为天下大得没边。
现在知道了这天下的全貌。
只觉得憋屈。
“太小了。”
嬴政一巴掌狠狠拍在木球的顶端。
震得案几都在发抖。
“这么个破球。”
老头子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暴虐。
“等大秦的铁甲巨舰造出个千百艘,几万门大炮推出去。”
“根本不够朕打的!”
扶苏站在对面。
听着这番狂热的豪言,扯了扯嘴角。
他刚想开口。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牛皮靴子踩在石板上,啪嗒作响。
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
萧何手里举着一份紧急通关文牒冲进大殿:“主公!玉门关急报,西域诸国派使臣来了,他们堵在关口,要求大秦开关互市,还要我们交过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