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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剔着牙,拍了拍樊哙的肩膀。
“走,听说吕公来了,咱哥俩去他府上蹭顿好酒肉去!”
樊哙光着膀子,把杀猪刀拔出来扔在案板上。
抓起一块破抹布,胡乱擦了两下沾满狗血的手。
“季哥,人家那是招待县令大人的宴席。”
樊哙有些发憷,摸了摸后脑勺。
“咱俩兜里连半两钱都摸不出来,这空着两只手去,能让进门吗?”
刘邦把嘴里那根细树枝吐在泥地上。
他双手往后脑勺一背,大摇大摆地往巷子外走。
“怕什么。”
“这沛县三分之一的混混都得叫我一声哥。”
“他一个外来避难的半大老头,能不给我泗水亭长几分薄面?”
“你跟着我,保你有肉吃。”
樊哙解下油乎乎的围裙。
闷着头,跟在刘邦屁股后面。
……
吕府坐落在沛县县城最繁华的正街。
大门外张灯结彩。
门前停满了沛县各路豪绅的马车。
拉车的马匹打着响鼻,马粪味混着府里飘出来的烤羊肉香味,在空气里发酵。
大门左侧。
摆着一张宽大的硬木书案。
萧何正坐在案几后,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负责给吕公收贺礼、记账。
案几上堆满了铜钱串和几匹粗糙的布帛。
“县丞大人,贺钱八百,堂下就座。”
萧何低着头,笔尖在竹简上飞快划过。
县衙里早就有规矩传出来。
贺礼不到一千钱的,只能坐在外院吹冷风。
满了一千钱,才有资格进内堂,跟县令和吕公同桌喝酒。
刘邦带着樊哙,挤开几个穿着绸缎的商贾。
大喇喇地走到案几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把竹简压得嘎吱作响。
满嘴的狗肉酸腐味直接喷在萧何脸上。
“萧大人,记账。”
刘邦扯着大嗓门,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泗水亭长刘季,贺钱一万!”
一万钱。
这数字一出来,周围正排队送礼的乡绅全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刘邦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
就这穷酸样,一万钱?把这街溜子卖了都不值一百钱。
萧何手腕一抖。
笔尖上的浓墨滴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疙瘩。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刘邦。
眼角的肌肉直抽搐。
“刘季,你少在这儿捣乱。”
萧何压低声音,咬着牙警告。
“一万钱?你把钱拿出来我看看。”
“你连昨晚在王寡妇酒庐喝的浊酒钱还没结清!”
刘邦没接茬。
他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
厚着脸皮拍了拍萧何的肩膀。
“钱先记账上,少不了你的。”
“我先进去喝两盅。”
说完,他根本不给萧何反驳的机会。
拉着樊哙,大步跨过吕府高高的门槛。
径直穿过外院,直接往铺着红地毯的内堂走去。
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宾客。
萧何拿着笔,气得直叹气,只能无奈地在竹简上补了一笔。
内堂里。
灯火通明。
十几张低矮的漆木方桌排列整齐。
桌上摆着切好的熟牛肉、蒸烂的肥鹅,还有一坛坛刚拍开泥封的烈酒。
沛县县令坐在首位,正和几个大户低头交谈。
刘邦走进内堂,目光一扫。
直接挑了个距离主桌最近、视线最好的空位。
一屁股坐下。
樊哙缩手缩脚地坐在他身后,看着桌上的肥鹅直咽口水。
刘邦可不管那些。
他伸手撕下一条鹅腿,塞进嘴里大嚼。
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内堂的木隔扇被人推开。
吕公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名贵丝绸长袍,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他端着一只青铜酒樽,准备给县令敬酒。
刚走两步。
吕公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县令,直勾勾地盯在正埋头啃鹅腿的刘邦身上。
手里的青铜酒樽微微倾斜。
酒水溢出边缘,洒在紫色的袖口上。
他毫无察觉。
吕公懂相面之术。
他看了一辈子人,这双眼睛毒得很。
他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短褐、满嘴流油的中年男人。
隆准,龙颜。
额头高耸,眉骨突出。
面带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跪伏的威压。
这面相,在相术里叫天日之表。
是帝王之相。
吕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敢相信,自己逃难到一个小小的沛县,竟然能撞见一条真龙。
这种命格的人,只要乘风而起,必定是天下共主。
县令端着酒杯,看着发愣的吕公。
“吕公?您这是怎么了?”
吕公没搭理县令。
他把手里的酒樽往旁边仆人的托盘里一塞。
大步走到刘邦的桌前。
完全不顾刘邦满手的鹅油,一把抓住了刘邦的胳膊。
“这位壮士,请上座!”
吕公声音发抖,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硬拉着刘邦,要把他往自己身边的主宾席上让。
内堂里瞬间安静了。
县令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周围的豪绅们满脸错愕,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吕公。
把一个混吃混喝的街溜子奉为上宾?
刘邦也愣了一下。
但他脸皮极厚,把鹅骨头一扔。
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油,大摇大摆地坐到了吕公的席位旁。
心安理得地端起桌上的美酒。
“吕公客气。”刘邦咧嘴一笑。
吕公转过头,冲着后堂招了招手。
“去,把大小姐请出来。”
不一会儿,木隔扇再次推开。
吕雉穿着一袭淡绿色的长裙,低着头走了出来。
身段窈窕,面容端庄。
站在吕公身后。
刘邦看着吕雉。
眼睛瞬间亮了,冒出一股贼光。
这可是单父县出名的富家千金,模样身段比沛县那些村妇强了一万倍。
他搓了搓油腻腻的双手。
觉得今天这顿饭,算是来着了。
老天爷这是要给他掉馅饼。
吕公越看刘邦越觉得顺眼。
他心里已经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趁着这条真龙还没发迹,把女儿嫁给他,吕家以后就是皇亲国戚。
吕公转过身。
面向堂内所有的宾客。
他端起刚倒满的一樽新酒,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邻,老朽今日借此接风宴席,想宣布一件大喜事。”
吕公的声音在内堂里回荡。
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县令皱着眉头,脸色难看。
他本来对吕雉有些意思,今天还准备探探口风。
刘邦坐在旁边。
端着酒杯,美滋滋地翘起了二郎腿。
脚上的破鞋一晃一晃。
他知道自己时来运转了,这是要招自己当女婿。
人生巅峰,近在咫尺。
吕公深吸一口气。
指着身边的吕雉。
“老朽有一爱女,愿许配给泗水亭长,刘……”
话还没说完。
“嗡——”
一阵沉闷的地动从脚下的青砖传了上来。
桌案上的青铜酒盏开始剧烈发抖。
里面的酒水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啪嗒。”
几滴酒水溅出,落在黑漆桌面上。
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落进了炖狗肉的青铜鼎里。
“怎么回事?地动了?”
县令慌乱地站起身,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宾客们纷纷变了脸色,四下张望。
外面的街道上。
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像是一座铁山,贴着沛县的青石板街道平推了过来。
刘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悬在半空的酒杯停住,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一股浓烈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吕府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巨力,直接从外面撞飞。
大腿粗的门轴生生折断。
两扇沉重的门板在半空中翻滚。
砸烂了外院的屏风。
夹杂着无数尖锐的木刺,直接砸进了正在办宴席的内堂。
“轰!”
一扇门板重重砸在最外围的一张酒桌上。
木桌瞬间粉碎。
桌上滚烫的肉汤、酒坛子,炸得四下飞溅。
滚烫的热汤浇在几个宾客的脸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内堂的空气。
烟尘四起。
木屑在火光中乱飞。
大门外。
阳光被一片黑色的钢铁阴影完全遮挡。
一排高大的极北重血马。
马背上,坐着全身包裹在深寒陨铁重甲里的士兵。
像一群从阴曹地府走出来的黑白无常。
他们提着丈长陌刀。
刀刃上,还往下滴着未干的血水。
沉重的铁靴声响起。
大雪龙骑冷冷地踏过碎裂的门板。
直接堵住了吕府所有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