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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顺着扶苏的手指,抬起头。
刺眼的阳光晃了一下老眼。
他眯起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眸。
视线越过汉白玉台阶,顺着青砖铺就的地面,一直爬上高耸的黑色宫墙。
咸阳宫的城墙高三丈,厚重压抑。
原本空荡荡的城门楼和垛口处。
不知何时,多了一排黑影。
不。
是一片黑云。
扶苏放下右手。
大腿内侧那块破皮的烂肉又磨了一下。
他轻轻嘶了一声,脚尖在石板上碾了半圈,缓解酸痛。
嘴唇轻碰。
“现。”
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
轰!
咸阳宫广场四周。
四扇沉重的包铁宫门同时发出难听的轴鸣声。
木屑飞溅。
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黑色的洪流,顺着四面八方的通道,涌入这个大秦最大的广场。
马蹄声。
这不是单匹马的清脆声响。
而是无数只包着生铁的硕大马蹄,同时砸在青石板上。
整个咸阳宫广场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跪在泥水里的百官,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中间缩。
李斯手脚并用。
老头子慌乱中,官服下摆绊住了鞋尖。
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重重磕在石板上,鲜血混着黄泥涂了一脸。
他根本顾不上疼。
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像只受惊的老龟。
胖官员直接吓尿了。
黄色的液体顺着裤管流在青石板上,混着泥水散开。
没人去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卡住了脖子。
嬴政坐在石雕异兽的背上。
老头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涌入广场的骑兵。
极北雪原的重血马。
体型比大秦最好的军马还要高出一个头。
马身上披着全覆式的生铁马铠。
只露出两只硕大的马眼。
马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马背上的人,更是像铁塔一样。
深寒陨铁打造的重甲,把士兵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丝缝隙漏在外面。
脸上扣着厚重的生铁面罩,只有一道十字形的透气缝。
手里端着一丈长的长柄陌刀。
宽厚的刀背,带着血槽的锋利刀刃。
阳光打在这些冰冷的兵器上,反射出一片白森森的冷光。
照得人眼睛发酸。
黑压压的重骑兵,把整个咸阳宫广场死死锁住。
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箍。
战马停步。
“哗啦。”
无数把陌刀同时驻地。
金属刀柄撞击石板的巨响。
震得嬴政耳膜发麻。
他觉得胸腔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可是整整十万名重甲骑兵。
人马过万,无边无沿。
但广场上没有任何交头接耳的碎嘴声。
没有战马烦躁的刨地声。
连上万人的呼吸起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整齐得让人头皮发炸。
只有一股浓烈的、仿佛在死尸堆里泡了几十年的铁锈味。
顺着干热的风,直往嬴政的鼻窟窿里钻。
嬴政打了个寒颤。
大夏天的,日头正毒。
他后背的白毛汗,却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破烂的玄色常服全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骨上。
他头皮发麻,连头顶的发根都竖了起来。
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王。
他太懂兵了。
灭韩魏,平楚赵。
他见过赵国最凶悍的李牧边军,见过楚国项燕的拼死锐士。
他甚至亲手砸下重金,调教出了大秦最引以为傲的铁鹰锐士。
可是现在。
嬴政拿他脑子里所有见过的精锐。
跟眼前这支黑色的怪物军团做对比。
比不了。
绝望。
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大秦的长戈。
刺不穿那种厚重的深寒陨铁甲。
大秦的强弩。
在这个距离,连人家的马铠都射不透。
真要在这平原上对冲。
他引以为傲的百战老兵,面对这些重甲骑兵。
撑不过一个照面。
那些陌刀只要平举起来。
战马冲锋的恐怖重量,就能把大秦的军阵像犁地一样。
生生犁出一道血胡同。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战车在他们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嬴政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刮得生疼。
这就是扶苏的底牌。
杀了人,抄了家,掀了桌子。
还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跟自己讲道理的底气。
有这群铁血怪物在。
关东六国那些残存的旧贵族。
就算把家底全掏空,拉起百万大军造反。
也不过是给这群陌刀添点血锈。
拿什么镇压?
就拿这个。
直接从南杀到北,把叛军碾成肉泥。
连个收尸的都不用派。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
老头子猛地站了起来。
起的太急,双腿的肌肉严重透支。
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
台阶下的蒙恬看得真切。
他刚想扔了剑上来扶。
嬴政一把甩开长袖,硬生生稳住了下盘。
他迈开腿。
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走到扶苏面前。
老头子双手猛地伸出。
一把死死抓住了扶苏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隔着玄色长袍,掐进了扶苏的手臂肌肉里。
扶苏眉头微皱。
肌肉传来的钝痛很清晰,但他没甩开。
任由这老头子死死抓着。
嬴政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眼眶。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
两人的呼吸交错。
老头子的嘴唇哆嗦得停不下来。
下嘴唇那道裂口的血痂崩开了,渗出一丝鲜血。
“这等宛如天兵的军队……”
嬴政的声音发颤。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和嘶哑,尾音劈了叉。
“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