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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宽阔的宫门广场。
四百多件麻布丧服被风掀起,哗啦啦作响。
咸阳宫外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粗壮的汉白玉华表柱。
淳于越摆好了冲刺的架势。
他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一根根凸在薄薄的树皮状皮肤下。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声熟悉的呼唤。
以往只要他摆出这副不要命的架势。
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书房。
这位仁厚的长公子都会立刻软下来。
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住他的腰,喊着“老师切莫伤了玉体”、“学生知错”。
然后乖乖按照儒家的道理低头退让。
四百名跪在地上的儒生也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百姓更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出尊师重道的大戏。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句求饶的话,迟迟没有响起。
淳于越忍不住了。
他把布满眼屎的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往黑马的方向偷瞄过去。
扶苏坐在马背上,根本没动。
他左手松开牛皮缰绳,隔着黑色的蟒袍,在自己大腿根处用力按了一把。
皮肉被马鞍硬木磨烂了。
汗水一蛰,钻心地疼。
扶苏倒抽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接着,他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
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笑了。
起初是压抑的闷笑,肩膀跟着抖动。
几秒钟后,笑声越来越大,彻底放开了。
清脆又带着几分嘶哑的大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空炸开。
没有一点温度,透着十足的残忍。
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在泥坑里翻跟头。
淳于越愣住了。
他保持着撞柱子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脸涨得通红。
“你……你笑什么!”
淳于越气急败坏,破着嗓子大吼。
“老夫这是在用死谏,唤醒你这迷失的心智!”
扶苏没搭理他。
他止住笑声,双手按住马鞍前端。
左脚踩稳马镫,右腿跨过马背,直接翻身下马。
动作有些生硬。
落地的时候,大腿内侧那块烂肉被扯了一下。
他左腿一软,身子往前栽了半步,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大雪龙骑统领刚想伸手扶。
扶苏抬起右臂,用剑鞘在地上猛地一撑。
硬生生稳住了身体。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手腕一抖。
几十斤重的人皇剑从剑鞘里抽出。
他没有扔掉剑鞘,而是随手把它插在广场缝隙里。
单手提着宽阔的剑刃,一步步走向那根汉白玉华表柱。
“刺啦。”
剑尖拖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划出一道白色的浅沟,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牛皮靴子踩出沉闷的节奏。
扶苏走得很慢。
但他每往前迈出一步,那股夹杂着血腥味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儒生,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
他们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膝盖。
淳于越慌了。
这剧本不对。
长公子怎么不来拉他?
那把刚砍了赵高和李斯党羽的剑,还在滴着红色的血水。
就这么直愣愣地冲着他走过来了。
他还撞个屁的柱子。
真撞上去,这把老骨头当场就得散架。
淳于越赶紧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石柱。
他抬起右手,伸出枯树枝一样的食指,直直地指着越走越近的扶苏。
“站住!”
老头子的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
“老夫乃天下大儒!”
“名满关东六国!你若敢动老夫一根汗毛……”
扶苏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黑色的蟒袍在风中翻滚。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盯着淳于越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
“天下大儒。”
扶苏念叨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们儒家总是喜欢讲道理。”
“讲仁义,讲规矩。”
“觉得只要嗓门大,只要占据了道德高地,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淳于越见扶苏停住,还愿意跟自己说话,以为有戏。
他立刻把胸膛一挺,那根手指往扶苏的鼻尖又凑近了半寸。
“既然你知道,就该放下屠刀!”
“听老夫的教诲,下罪己诏……”
“可是老师。”
扶苏打断了他的碎嘴。
他双手握住粗糙的龙鳞剑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今天不想讲道理。”
扶苏看着老头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人皇剑,就是大秦唯一的硬道理。”
话音刚落。
腰腹猛地发力,肩膀下沉。
几十斤重的青铜宽剑,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向劈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就是纯粹的生砍。
用力过猛,扶苏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噗嗤!”
一声沉闷得像切生肉的钝响。
在广场上突兀地炸开。
淳于越后半句教诲,永远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那条穿着粗糙麻布丧服的右臂。
连带着那根指指点点的食指。
齐刷刷地从肩膀连接处断开。
直接飞上了半空。
断口处平滑无比,白森森的骨茬清晰可见。
紧接着。
殷红的热血像被踩爆的水龙管,从老头干瘪的肩膀里狂喷而出。
喷出足足有两尺多远。
血水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哗啦啦全浇在旁边几个跪着的儒生脸上和麻布衣服上。
那截断臂在半空翻滚了两圈。
“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手指还神经反射地抽动了两下。
全场死寂。
风停了。
淳于越愣在原地。
他那迟钝的老年神经,足足过了一秒钟,才把撕裂般的剧痛传到大脑。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刺破了咸阳宫的苍穹。
淳于越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
他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血泊里。
左手死死捂住平齐的肩膀断口,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往外涌。
他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滚。
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癞蛤蟆。
名满天下的大儒风度。
满腹经纶的圣贤道理。
在断臂的剧痛和喷涌的鲜血面前,碎得连个渣都不剩。
他只剩下最原始的哀嚎和痛哭。
“我的手!我的手啊!”
老头子在血水里翻滚,麻布丧服吸满了红色的泥浆。
跪在最前面的几个儒生,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
看着手里红糊糊的液体。
再看着地上打滚的老师。
脑子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疯了!长公子疯了!”
一个年轻儒生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像个太监。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脚踩在同伴的衣服上,摔了个狗吃屎,门牙磕断了半截。
他连爬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这声尖叫就像一个火星,点燃了火药桶。
四百名刚才还满口仁义、要死谏到底的太学儒生,彻底炸锅了。
什么大秦风骨,什么文人脊梁。
全是放屁。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他们只是一群连鸡都没杀过的书呆子。
“跑啊!快跑!”
人群轰然散开。
有人吓得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有人鞋子跑掉了,光着脚在石板上狂奔。
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刚才还整整齐齐的哭丧队伍,瞬间变成了溃散的羊群。
远处的百姓也被这一幕吓傻了。
纷纷捂住嘴,往后退。
谁也没想到,长公子竟然真的敢砍天下大儒的手。
扶苏站在原地没动。
任凭那些儒生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他把人皇剑的剑尖垂向地面。
剑身上的血槽里,浓稠的血液顺着纹理,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他冷眼看着地上哀嚎的淳于越。
再看看那些抱头鼠窜的酸儒。
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扶苏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厉声喝道:
“全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