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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凄厉的尾音,像一把生锈的铁锉,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上反复摩擦。
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停了。
外头那雷鸣般的马蹄声,砸得地上的血水直起涟漪。
李斯猛地抬起头。
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监国宝座。
扶苏穿着那身下摆滴血的黑色蟒袍,安稳地靠在椅背上。
手里把玩着宽刃人皇剑。
外头大军围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像外面那些能把咸阳城踏平的重装骑兵,是他养在后院的几只看门狗。
这叫仁厚公子?
李斯咬紧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
这分明是个蓄谋已久的疯子。
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掌控住朝堂,否则李家上下几百口人,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李斯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空气。
他一把掀开宽大的黑色袖管,从左侧首位的队列里跨出一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长公子!”
李斯的声音拔得很高,震得旁边几个缩着脖子的御史浑身一哆嗦。
老头子挺直了腰板,大秦丞相的官威被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外头那些重甲甲士,是公子私调来的?”
扶苏停下手里的动作。
剑尖斜指着地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李斯,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木偶。
这眼神刺得李斯头皮发麻,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顶。
“大秦律令,调动京城兵马超过百人,必须验对完整的青铜虎符!”
李斯大步往前逼近两步,伸手直指青铜桌案上那半块被血糊住的虎符。
“公子只有半块!”
“私调兵马包围宫禁,威压百官,这是谋逆的大罪!”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
只有门外的马鼻响和铠甲碰撞声,一声声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李斯越说声音越大,试图用音量压住心底的恐慌。
“不仅如此!”
他伸手指向大殿门外,那里还残留着胡亥被拖走时的长长血迹。
“中车府令,那是天子近臣。”
“十八公子,更是陛下的嫡亲骨血!”
“不经廷尉府立案,不交三司会审,公子竟然在这咸阳正殿之上,动用私刑砍了他们的脑袋!”
李斯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在台阶上。
他搬出了大秦最重的那座大山。
“陛下东巡之前,只让公子代管日常政务。”
“公子今日造下这等无边杀孽,等陛下归来,看到这满地残肢断臂……”
李斯咽下一口泛酸的唾沫,声色俱厉。
“公子想过该怎么向陛下交代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字字诛心。
刚才被吓破胆的官员们,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几个老文官甚至在袖子里偷偷擦汗,指望丞相这尊大佛能把这个发疯的长公子压下去。
扶苏笑了。
短促的一声轻笑,从鼻腔里挤出来。
他手腕翻转。
“啪!”
沉甸甸的人皇剑重重拍在青铜桌案上。
桌上的竹简和木牍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李斯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刚撑起来的官威泄了一半。
“向父皇交代?”
扶苏身子往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钉在李斯脸上。
“李丞相想听什么交代?”
他不需要查案,更不需要廷尉府的卷宗。
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和对历史走向的全盘掌握,李斯和赵高私底下的那些烂账,在他脑子里一清二楚。
“上个月初三,李丞相称病没上朝。”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城南那处没挂匾额的别苑里。”
“赵高的马车是从后巷的偏门进去的,车辙印压得比平时深了两寸。”
李斯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车上装了三箱蜀地刚送来的上等金砂。”
扶苏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哒哒的响声。
“走的是少府的私账,没经过治粟内史的手。”
“李丞相,这金砂用来铺你庄子里的地砖,好踩吗?”
李斯脑子“嗡”的一声。
他死死咬住舌尖,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这事做得极其隐秘,全是他最核心的死士去办的。
扶苏一个天天待在宫里看书的书呆子,怎么可能知道细节?
扶苏没有停,直接翻开第二张底牌。
“初八,廷尉府提审那个贪墨长城军饷的督邮。”
“你半夜递了张无字的布条进大牢。”
“赵高的人立刻在死囚牢里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替死鬼。”
“一杯毒酒灌下去,第二天报了个畏罪自杀。”
汗水瞬间顺着李斯的额头往下淌。
老头子甚至顾不上拿袖子擦,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真督邮现在还养在你的庄子里,替你打理着通往陇西的商道。”
扶苏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
“丞相。”
“你跟一个太监私下结党,贪墨军饷,买卖死囚。”
“你猜父皇要是知道了这些事,是先砍你,还是先砍我?”
李斯彻底慌了。
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湿透了后背的里衣。
一阵阴风吹进大殿,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大秦朝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窒息。
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
“公子……公子莫要血口喷人!”
李斯声音发着颤,语调因为极度心虚而变得尖锐。
他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了两下。
“老臣对大秦……对陛下忠心耿耿!”
“老臣随陛下横扫六国,立下汗马功劳,岂会……岂会跟一介阉人勾结!”
李斯的阵脚全乱了。
站在右排的几个文官互相对视了一眼,额头直冒冷汗。
他们都是靠着李斯的提拔才坐上今天的位置。
李斯要是倒了,他们九族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必须保住丞相。
哪怕硬扛,也得把长公子的气焰压下去。
“荒谬!”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御史猛地从队列里跳了出来。
他用力过猛,头顶的梁冠歪到了一边,几缕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指高台上的扶苏。
“丞相乃两朝元老,国之栋梁!”
“岂容你这竖子在此凭空构陷!”
青服御史仗着人多,扯开嗓门大喊。
紧接着,又有四五个文臣武将从李斯阵营里冲了出来。
六个人站成一排,挡在李斯前面。
一个个梗着脖子,唾沫横飞。
“你未经请旨,私杀手足兄弟,此为不孝!”
一个胖官员指着门口那一滩胡亥留下的血,骂得面红耳赤。
“陈兵宫禁,威逼朝廷命官,此为不忠!”
“大秦以孝治天下,以法立国!”
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官员捶着胸口。
“一个不忠不孝的狂徒,也配坐在这监国宝座上?”
“你今日若不能拿出确凿证据,我等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有种你把我们全杀了!”
叫骂声在大殿里回荡。
他们算准了法不责众,算准了外面的军队没有虎符不敢乱动。
六个人互相壮胆,越骂越难听。
李斯站在他们身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悄悄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扶苏安静地听着。
他看着那几根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目光扫过满头大汗的李斯,又扫过这几个跳梁小丑。
脸上没有一丝愤怒的表情。
也没有开口反驳半个字。
等大殿里的叫骂声稍微弱下去一点。
扶苏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提起桌上那把沉甸甸的人皇剑。
剑尖拖着地板,发出“嗞啦”一声轻响。
扶苏看着台下,淡淡地说了一句。
“传龙骑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