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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萧煜打断了正在说话的秦渡之。
三人微微一愣,纷纷看向萧煜。
“殿下,怎么了?”
萧煜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从西向东,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弧线。
“你们看这里。”
萧煜指着豫州段的黄河河道。
“根据大燕朝的地理志记载,甚至再往前推,前朝,乃至千年前的古籍记载。”
“这一段的水道,地势向来是北高南低。”
“自古以来,黄河若是在此段决口,洪水皆是向南溃口,顺着地势,将洪水引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省力的疏导方式。”
陈宣海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突然研究起千年前的地理来了。
“殿下,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玉庭不解地问道。
萧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问题大了。”
萧煜冷笑了一声,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如今决口的位置。
“为何这百年来,根据户部的记录,豫州的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北面?”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陈宣海、秦渡之、张玉庭三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煜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股彻骨的冰冷:
“这百年来,黄河没有改道,地势没有变化,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千古不变。”
“可为什么,水偏偏往地势高、极难治理、每次都需要花费朝廷数百万两白银的北面决口?”
“而且,每一次,都是屡补屡漏?”
萧煜抛出的这个问题,狠狠地砸在议事厅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孩童都懂的道理。
可偏偏,大燕朝百年来,豫州的黄河决口每一次都出现在地势更高的北面。
这已经不是反常了,这是诡异。
萧煜皱着眉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溃口南面的那一片地势。
他的手指在代表着南面平原的墨绿色板块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渡之。”
萧煜微微侧头,声音低沉。
“臣在。”
秦渡之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给孤查一下,这溃口南面的两三个郡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萧煜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处画了个圈。
“为何这百年来,北面被淹得赤地千里,流民遍地,而南面的这几个郡县,却连一次受灾的记录都没有。”
秦渡之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转过身,在一大叠厚厚的豫州地志、户籍以及历年灾情汇总的卷宗里翻找起来。
一时间,议事厅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陈宣海和张玉庭两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疑惑与一丝不安。
他们虽然在东宫任职,算得上是朝中俊杰。
但以往的视线大多集中在朝堂党争和政令推行上,还从未有人像太子这般,用如此奇特的角度去审视一处地方的水患。
常胜按刀立在萧煜身后,身姿挺拔如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没有任何异动。
片刻之后,秦渡之的手指在一卷泛黄的封地名册上停了下来。
他仔细地核对着上面的文字,眉头越锁越紧,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疑惑,渐渐转变成了震惊,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
“查到了什么。”
萧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秦渡之咽了口唾沫,拿着卷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回……回禀殿下,臣查过了。”
秦渡之的声音有些干涩。
“南面的这三个郡县,百年来确实没有任何受灾记录。”
“不仅如此,这里的田地皆是豫州最肥沃的上等良田,沟渠纵横,灌溉极便利。”
“孤问的是,这些地,如今在谁的手里。”
萧煜转过头,目光如电。
秦渡之深吸了一口气,低声答道:
“这些良田,名义上是当地百姓的,但实际上,几乎九成以上,都是宗室子弟的封地,亦或者是朝中勋贵、开国功臣之家的产业。”
“殿下,您应当记得,我大燕王朝的太祖高皇帝,当年起兵之时,最核心的根基之地,正是这几个郡县。”
“建国后,太祖皇帝将这里的土地,大肆封赏给了随他南征北战的宗室子弟和功臣宿将。”
听到这里,萧煜顿时恍然大悟。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这一下,他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萧煜睁开眼,嘴角泛起一抹极度冰冷的笑意。
“殿下,您……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陈宣海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萧煜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在议事厅内缓缓踱步。
“孤在想,为何此前的历朝历代,治理豫州水患都显得十分简单。”
萧煜看着三人,淡淡地开口。
“因为前朝治水,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南面地势低洼,一旦黄河水涨,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在南面挖开河堤,引黄河之水入淮河,再顺流而下,直奔入海。”
“如此一来,短时间内便能疏通水道,免去大患。”
张玉庭听得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古籍上确实有许多引黄入淮的记载。”
“但我大燕不一样。”
萧煜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我大燕起家于此,南面的土地,一家挨着一家,全都是宗室子弟、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顶级勋贵的封地。”
“这些人的利益,盘根错节,动一发而动全身。”
“而北面呢?”
萧煜冷笑了一声,继续分析了起来。
“北面全都是无权无势的穷苦百姓。他们既没有高官显贵的背景,也没有能通天的手段,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和一条不值钱的贱命。”
萧煜走到地图前,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北面决口的位置上。
“所以,每当黄河水暴涨,威胁到南面那些宗室勋贵的万顷良田时,你们觉得,他们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