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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考古院出来，风就没停过。黄土味灌进嗓子里，呛得人想咳。欣怡站在台阶上，把那卷复印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里。陆知舟在旁边把那团揉得皱巴巴的纸杯又捏了一把，捏成更小的一团，塞进外套口袋里。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理，也没伸手拨。
“你打算过去看看？”他问。
她没说话，迈脚就走。
到了城墙底下，她没有急着上去。站在第七个垛口往西的位置，她抬头看了一段那面墙，然后蹲下身来，把手掌贴在了砖面上。墙砖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冰的，是干透的，像是被风晒了太久，从里到外都被抽干了水分。风从垛口之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贴着手腕。她没有缩手。
砖缝之间有一点很淡的潮气。她感觉到那面墙的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空心砖，不是水泥，不是夯土，像是有一块多出来的空隙，塞了什么东西进去。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如果那封信是在墙缝里发现的，那他当时塞进去的时候，一定很急。”她平静地说。
“你怎么知道？”
“纸卷起来的时候边没对齐，是斜着卷的。当时没时间仔细弄，像是听到什么动静，来不及了，往里一塞就转身走。”
陆知舟没有接话。
他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库房里拍的，陶罐旁边放着一张标签，手写的，字迹工整。“纸是唐代的，产地不是长安，是扬州。一个驻防长安的士兵，能弄到扬州产的纸，只有一种可能——家里寄过来的。”
“他家人寄的。”
“对。油布里裹的不止那封信，还有一张空白的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写过字。”
她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眼睛。她有家人。她有等他回信的人。
她转身，又看向那段墙。刚才她蹲过的地方，第七个垛口往下数第三排砖，左边那块砖的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她走过去，蹲下来，指尖在那个缺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摸到了一道划痕。很深，像是指甲掐进去的，掐了不止一次。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半个字形，歪歪扭扭的，被风沙磨得很浅了。她拍了下来，放大看，慢慢辨认出一个“周”字的上半部分。
她站起来，把手机递过去。
“那段墙封起来之前，有人用指甲抠过字。”
陆知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姓周。”他放低声音，“塞信之前，用手指在砖上抠了自己的姓。没写全，只写了一半。怕被别人认出来。”他顿了顿，“隋唐时期，长安城里没有姓周的将领记录。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士兵。但他留了半笔姓。因为他怕过了太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风忽然小了下来，像是被人拉了一把，收住了。欣怡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看照片。她把手机收起来，把那段墙又看了一遍，像是把它记下来。
她低头，对那面墙轻声说了一句：“你写给她的那张纸，还空着。我替你寄。”
风又起了，吹得城墙根下的尘土打着旋儿翻上来。那面墙没动，砖缝里的凉意又消退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往深处收了。她拉好外套拉链，转身往台阶那边走。走了两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去看那张空白的纸。”
陆知舟跟上她的步子，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风灌过来，把那句话卷起来，推进城墙上的垛口里，贴着青砖的棱角，落进那条它本来就要去的缝里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