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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沈清辞便醒了。
山神庙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微微冒着热气。庙外天色未明,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他侧头看了一眼,云知鸢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还没有醒。
她没有睡得很安稳。
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太放松。她的手紧紧攥着那个装草药的布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他移开目光,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口。
山间的清晨冷得厉害,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影,心中默默盘算着路程。
按照现在的脚程,大约还需要五天才能赶到忘忧幽谷附近的集镇。时间上倒是来得及,但前提是——不要再遇到麻烦。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醒了?”他没有回头。
“嗯。”云知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低沉,“你起得很早。”
“习惯了。”沈清辞道,“一个人在外面,不敢睡太久。”
云知鸢没有接话,走到他身边,也望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多远?”
“顺利的话,五天。”
云知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到庙内,蹲在火堆旁,拨开灰烬,重新添了几根干柴,吹了几口气,火苗又重新窜了起来。
沈清辞回头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画面,像极了她在药涧里的日常。
只不过,背景从那个与世隔绝的山谷,换成了这座破败的山神庙。
“你在想什么?”云知鸢头也不抬,忽然问道。
沈清辞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知鸢没有追问,从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递给他一块。沈清辞接过来,沉默地吃着。
两人就这样围着火堆,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天亮之后,两人继续赶路。
这一带已经出了南山的范围,地势渐渐平坦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的荒野和农田。只是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庄,也是人去屋空,只剩下残垣断壁。
沈清辞知道,这是因为北戎南侵,战火烧到了这里。村民们要么逃难去了南方,要么已经被抓去做苦役。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注意到,云知鸢每次路过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她会多看几眼那些倒塌的房屋、荒芜的田地,然后低下头,默默地继续走路。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她的心情不太好。
“你以前没见过这些?”他忍不住问道。
云知鸢摇了摇头:“药涧里没有这些。”
她的声音很平淡,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困惑。仿佛她在努力理解,为什么这些人要离开自己的家,为什么要抛弃自己辛苦耕种的土地。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道:“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云知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座荒废的村庄,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午后,天色忽然变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野上空。风也大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
沈清辞抬头看了看天色,皱起眉头:“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滴,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浇下来。两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淋了个透湿。
“那边有个茶棚!”沈清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破旧建筑,大声喊道。
两人顶着暴雨,一路狂奔,冲进了那座茶棚。
茶棚已经废弃很久了,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雨水从洞口灌进来,在地面上积了一滩水。但好歹还有半边屋顶是完好的,勉强能遮住风雨。
沈清辞抖了抖身上的水,转头看向云知鸢,见她浑身湿透,白衣贴在身上,头发也散落了几缕,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却只是淡淡地抬手抹了一把,神色如常。
“冷不冷?”沈清辞问道。
“还好。”云知鸢说着,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沈清辞四下看了看,在茶棚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干枯的稻草和几块破木板。他把木板架起来,用稻草引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生起了一堆火。
“过来烤烤火吧。”他招呼道。
云知鸢没有客气,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手,靠近火焰取暖。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橙色。
沈清辞坐在她对面,也伸出手烤着火。
两人之间隔着跳动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茶棚外面,暴雨如注,雨声哗哗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雨淹没了。茶棚里面,只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云知鸢忽然开口:“你经常这样吗?”
沈清辞一愣:“什么样?”
“一个人在外面跑,被人追杀,受伤,然后继续跑。”云知鸢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过这样的日子,多久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道:“从我娘去世那年算起,大概有……十年了吧。”
“十年。”云知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今年多大?”
“十九。”
“那就是说,你从九岁开始,就一直是一个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
云知鸢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伸在火焰上方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那一定很辛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沈清辞听到了。
他握着木柴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看着火星溅起,然后又落回灰烬之中。
“习惯了。”他说。
云知鸢没有再追问。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两人就这样围坐在火堆旁,一个望着雨幕出神,一个低着头拨弄火堆,各自沉默着。
但这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仿佛这场雨,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在这个破旧的茶棚里,没有追杀,没有仇恨,没有蚀情藤毒,没有忘忧幽谷。
只有火堆,和坐在火堆对面的那个人。
沈清辞低着头,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希望这场雨,下得久一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苦笑了一声,没有去按胸口,而是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雨还在下。
火还在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