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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巴德尔和其他船员的遗骨被孩子们收殓,装进棺木。
遗骨是商业街居民帮忙收殓的。巴德尔被乱刀分尸,枭首示众,这一块那一块地威慑居民。后来人们你一只手、我半条腿地拼凑起来,交给孩子们。
尸体很臭——不管谁的尸体都很臭。冬天只是让他的尸身腐化更慢。新鲜尸体是刺鼻的腥味,腐化的尸体是强烈腐臭味。直灌鼻腔涌进大脑。
闻一次就忘不了,闻一次就会停止思考。基因深处的本能会提醒你快逃,有同类死在了这里,这里不安全。
但,事实上大家早就闻过这种气味了,就是魔兽。带着尸臭和腥味的巨兽。这种事就像走在路上听见车子急刹,原本该回头去看,可现在的环境却是身处车流,到处都是车水马龙。
这种时候也就无暇去听刹车、鸣笛或某辆车的划痕,只会专注于自己需要横穿马路这件事情。孩子们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黑泽渊起得早,提前在郊区挖了浅坑等着大家。皇女抽调了几个仆役,帮忙抬棺和挖坑。皇子说其实应该安葬在英灵山,或者归葬查尔斯公国。但他们现在脱不开身。
所以先浅埋在郊区,再种棵树当标记。日后等状况稳定下来,再正式安葬立碑。虽然是冬天,尸体也得入土为安。
说到尸体,那是两具焦黑碳化的尸体,剩下三具都残破不堪,相对完整的肢体上也带着刀伤。玛蒂尔达不想看这个,其他人也不想看,但他们没得选。
埋葬工作在肃穆的气氛中完成。没有人说话,直到最后一铲土落在地上,被人用铲子平整。直到来自兽国的橡树栽进地里,被人洒了捧水。
民众陆续散去,孩子们陆续过来说话。
丝竹在黛西艾比娅墓前坐下。他们每个人都有单独的棺木和树。虽然特蕾莎让仆人把他们送走,但那些仆人惧怕叛军,没敢出城。队员们就归葬一处了。
“我呢,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如何歌唱。”
像和朋友聊天一样,丝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语调平静地说着。她并不抗拒死亡,因为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还是本能地会颤抖,会害怕。
“只是因为不唱就会死,只是因为大家需要我的声音触发乐境,我才开口。所以我觉得,如果自身消亡就能结束这一切,也可以接受。”
“然后遇到了人类。被带去各种地方,走马观花地认识很多人。后来在学校,然后遇到你。因此见识了人类的很多东西。感情、美食、家庭,全都是不可替代的珍贵之物。”
“因为我加入了人类社会,才能知道这一切,才能亲身体会人的喜怒哀乐,才能遇到你并拿起麦克风。我能有今天,和你,和大家都分不开关系。”
“所以我觉得,能加入屠龙小队真是太好了。”丝竹轻声细语地诉说着,风吹动她的粉色波浪卷。
死别——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以前都是不相干的精灵的离去,然后就像抽签一样,轮到了自己认识的人,精灵王与精灵皇后。最后,终于轮到了重要的朋友。
从懵懂地目睹尸体坠地,到即使拼尽全力,仍然无法挽回某些人。
另一边,阿尔罗德斯在哇哇大哭,哭得涕泪齐流。只要想到那种死法,他就心痛得无法呼吸。“为什么偏偏是船长啊——”他大声嚎叫。
“你别嚎了,你一嚎我也想哭了……”玛蒂尔达看着他的脸,自己跟着难受起来。小皇子也哭丧着脸。
黑泽渊抬手搭住他俩肩膀以示安慰。毕竟一起航行了快半年,虽然有年龄差,但彼此间无话不谈。大家早就把船长和船员们当朋友了。
夏洛特擦了擦眼角泪水。她和船员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她知道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但尽心尽力的人。没大脑的侵略者总会第一个杀这种人。
“我没什么职业规划。”
等孩子们哭够散开,黑泽渊也坐下来,对尼尔兰森的墓说。他说他只想在扶桑岛过一辈子,出来工作只是因为师父的遗愿。等到一切结束,他也会回去。
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他觉得和这帮人待在一起挺有意思。或许应该和他们一起搬到赤云岛,看看他们还能整什么活。他想。
然后是玛蒂尔达。她在巴德尔墓前坐下,想了想,便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她说时至今日,她已经接受了屠龙的工作。但屠龙是一回事,这把剑究竟该为谁挥舞呢。
“我是强者——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玛蒂尔达说。她必须时刻思考为何而战,决不能玷污这把剑。正因为出身低微才更应如此。
但是,最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准备扶持皇女殿下上位。虽说好像别无选择,但玛蒂尔达认为皇女是最合适的人选。罗伯特在人际关系上还是有些幼稚。
如果为了人国的存续一定要杀死谁,那就全权由皇帝决定吧。
晚些时候,皇女拨了三十人去守墓。自不必说,都是皇宫仆役。管家问如果叛军发动决战怎么办,她说总要有人去守墓的。皇帝皇后归葬皇陵了,其中二十个在守他们。
商业街外,几个叛军头目自行集结起来议事。毕竟是远道而来,他们不熟悉皇城地理,又没了领头的,此时已经萌生退意。
“但伯爵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区级治安队队长——或者该说战区总指挥。这个级别的人物向几位城级队长说:“她不该杀皇帝和皇后,这就是个错误的行动!”
“您说得对。”其他人也附和道,“要么别动手,要动手就得一个不留。否则就是自找麻烦,伯爵实在无谋。”
“就算杀光皇室也可能引来其他伯爵报复,很可能陷入混战和拉锯。”区级队长告诉他们,“再过几天晚餐都得靠抢,我们怎么占领皇城?这地方可不产粮。”
“那您的意思是,撤?”他们问。
“能撤就撤。但夏洛特能怀柔安抚,我们为什么不能?”他说。
晚间时分传来了消息,是叛军头目在城里四处张贴的布告。布告里说,他们已经处罚了之前乱抢乱杀的叛军,希望能和皇女放下武器议和。
“重点是放下武器。”晚餐吃的是面包,是被他们带出宫的仆役,用工钱买来面粉和酵母烤的。黑泽渊吃完一个放下手,便给皇女划了重点。
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更得不到。夏洛特也明白这点,便看向来报的仆役:“他们说过在哪谈吗?”
“在商业街尽头,皇城南部的公园。”仆役说。学院、皇宫和圣诗教堂,皇城占地面积最大的三处建筑。公园倒是仅此一座。
本来按这群叛军的习性,他们会占领圣诗教堂或者皇家学院,挟持人质倒逼皇室屈服。但那样更会被群起攻之,七主教自不必说,学生们虽然是孩子,但也有些实力。
只是教会还不知道政变的事,即使知道也不便参与。教会原本就和各地贵族来往密切,此时如果知道情况,应该第一时间前来撇清关系。
事实上,他们已经用通讯跟皇女解释过了,在昨天半夜。而在此之前,盖尔也早已和他们传达过政变消息,并同时警告他们不要干预。这浑水可不好趟。
“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听到消息的罗伯特异常激愤,“照我说,就该拿着兵器杀过去,把他们都砍了!”
“话是没错,但得把他们都引过来。”阿尔罗德斯说,“要是不能一次解决,之后可就没完没了了。”
“我同意,而且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叛军头目大概也有这种打算,夏洛特看向孩子们,“我想拜托你们全程护卫。如果他们真想动手,你们就得消灭他们。”
“当然。”玛蒂尔达从餐桌前起身,“晚餐也吃完了,我们这就出发如何?”
“走吧。”夏洛特没有反对,“丝竹,你和埃德蒙留在这里,以备不测。”
会面在公园门口的石质地面上进行。
是边缘装着金色路灯的纯白石质路面。铁和煤炭这些浅层矿石在人国相当普及,这些东西说是路灯,其实是蜡烛。它们没有灯顶,每天都得有人清理蜡泪。
这些东西也不是金子,而是金粉。有些小贵族经常用它充门面,叛军头目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没有洗劫这里。要是只想求财,那抢皇宫就行。
风很冷,四周静得可怕。这公园门口的空地是两拨势力唯一的交界点,他们带的几千人密密麻麻站成方阵,似乎是想威慑。
夏洛特站在小队最前方,身姿挺拔,法袍在风里飞。五人组分站两侧,神色冷肃,腰间武器隐于辉盒,死死盯着对面走来的六个叛军头目。
这些头目步伐倒是齐整,只是有那么两人时不时目露凶光。毕竟要见皇室成员,他们衣着还算体面整洁,但眼神要么凶狠要么警惕。
这六人一字排开,与夏洛特等人隔着十余步遥遥相对。没有多余寒暄,空气中的敌意几乎凝成实质。没人率先开口,风声在耳边呼啸,罗伯特狠狠瞪着对面。
还是夏洛特先打破沉默。
“之前你们在布告里说,已经惩处了随意杀人、劫掠的成员。此话属实?”
如果属实,就能说明他们良知未泯,还能争取。至少也是有组织度。肆意劫掠会暴露军队行踪,也会让民众倒戈。但布告上又没图,还不是想怎么写怎么写。
“自然属实。”头目说着便拍拍手,让人把东西抬上来。站成方阵的两千余人随即散开,从中跑出来几个壮汉。壮汉们抬着个箱子,并把它运到孩子们面前。
“请打开看看吧,皇女殿下。”壮汉们干完活就离开了,方阵随即合拢。这个叛军头目招呼大家开箱,并告诉大家这里面是皇宫的财宝。虽然只整理好了一小部分。
罗伯特收回眼神,抬手开箱。这是个半腿高的浅色木箱,翻盖式。箱子里用红色软垫托着他的金稻穗冠,他很久没戴了。
随手把它拿起来往头上一箍,罗伯特掀开软垫,看到了更多项链戒指类的饰品。就是个大号首饰盒,只是里面放得多些。
罗伯特把它们都拿起来,收入自己腰间辉盒。物归原主,但只归了一小部分。“那我的旧皇冠、还有那些地毯、礼装和夜明珠呢?你不会以为我记不住家里东西吧?”罗伯特质问他。
“我当然没那么傻,皇子殿下。”方阵再次打开,头目们转身向公园那儿走去,“在此之前,其他东西还在清点中。现在应该整理得差不多了,请过来签收吧。”
于是孩子们跟他走了。当然有被包围的风险,但自家东西必须回收。再怎么穷奢极欲的造物也是工匠的作品,日后用不上也是一笔精神财富。
穿过公园石板路,孩子们来到草地上。这是片挺大的草地,叛军在这里立了不少营帐。远处能看到些金合欢树,而营地外面,确实有人在清点和归纳物品。
他们正把衣服、金条和兵器分开装箱。箱子是金合欢材质——想必是就近砍木头做的。这些金条来自皇宫金库。
又有几个壮汉从营帐出来,将装金条的箱子抬到孩子们身前,然后离开。里面是二百条金子。看起来这些家伙确实打算物归原主,至少该有的样子是做出来了。
“既然你们并非十恶不赦,那我也会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见他们似乎良心未泯,皇女便向他们宣布。
“尽管你们擅闯皇宫、毁坏御座,已是罪不容诛,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我就放你们一条生路。虽然免不了十年牢狱,总归你们是能活下来的。”
“一次把几千人送进监牢吗?”有个头目嗤笑一声。这里连治安队都没有,何来监狱。还得一次准备几千人的饭。
“这不用你们操心,我只是不想在一天内见到数千具尸体。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执意开战只会玉石俱焚,让上千人平白死去有什么意义?”夏洛特反问他。
“哈,难说!”叛军头目回答,“这里的地形可是相当开阔!”
风骤然变大,卷起许多落叶砸在青石板上。他们转身钻进人堆。孩子们迅速回头,发现叛军已经层层包围过来。又是开阔地带,一眼看不到包围圈的尽头。
公园深处有荒草在摇。不少叛军爬上远处的金合欢树,在那里开弓。遇敌信号旗自近处竖起,兵器出鞘之声跟着响起。那是清脆的嘶嘶声,如蛇吐信。
于是,伴随翻盖式辉盒自上方打开,强光便从孩子们腰间亮起。用并不标准的拔剑动作,大家纷纷亮出神器。自不必说,动作不标准是因为辉盒并不倾斜。
雕纹的银白神枪、镂空的宽刃神剑、白金的蓝领神甲,显现于此。散发微光的羽翼自枪锷延伸而出,旋转而下护住手掌。自那日向神起誓之后,这些翅膀就增加了。
至于对面,他们来的不是一把,而是六七把兵器同时砍来。乱刀,玛蒂尔达莫名想起这个词。原来如此,如果叛军就地开战,肯定是打算搞人数压制。
虽然知道这点,但她也是第一次面对。为格挡而抬起的剑被两把砍刀压制,玛蒂尔达抵挡不住,缓缓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