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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往事2: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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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133年,三月。
    七号堡劳动三层,三号管廊尽头。
    三岁的虬龙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戳着墙角的一只掘地鼠。掘地鼠缩在角落里,吱吱叫着,不敢动。
    “小龙,别欺负它。”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虬龙回头,看见妈妈站在管廊门口。
    她生得很美,美得不像是这个灰暗地方该有的人。一头白发垂到腰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淡金色的眼眸温柔得像旧世界画里的仙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是叶苓。
    虬龙的母亲。
    “妈妈,它想偷咱们的粮。”小虬龙指着掘地鼠,理直气壮。
    叶苓走过来,蹲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它也是饿了,才来找吃的。咱们的粮够吃,分它一点好不好?”
    小虬龙想了想,点点头。
    叶苓从墙角的粮袋里捏出一小撮粮食,撒在掘地鼠面前。掘地鼠犹豫了一下,飞快地叼起粮食,钻进墙缝里不见了。
    小虬龙看着那个墙缝,问:“妈妈,它还会回来吗?”
    叶苓把他抱起来,轻声说:“会的。动物和人一样,知道哪里有好心人。”
    小虬龙搂着她的脖子,问:“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叶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他去干活了,晚上就回来。”
    “干什么活?”
    “赚钱,给小龙买肉吃。”
    小虬龙眼睛亮了:“肉?”
    叶苓点点头,抱着他走进管廊尽头的那个小隔间。那是他们的家——比现在虬龙住的隔间大一些,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杂物。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把虬龙放在床上,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野果。
    “先吃这个垫垫,等爸爸回来就有肉了。”
    小虬龙抓起一颗野果,塞进嘴里,酸得皱起眉头。叶苓看着他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
    傍晚,虬韧回来了。
    他那时候三十三岁,正是壮年。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双黑色的眼睛和虬龙一模一样。他穿着破旧的工装服,身上沾着灰尘和油污,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爸爸!”小虬龙从床上跳下来,扑过去。
    虬韧一把抱起他,在空中转了一圈,逗得他咯咯直笑。
    “看看爸爸带什么回来了?”虬韧把小布袋递给他。
    小虬龙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的肉干。他眼睛都亮了,抓着肉干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噎着。”叶苓走过来,笑着摇头。
    虬韧看着她,目光温柔。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声说:“今天累不累?”
    叶苓摇摇头:“不累。小龙今天很乖。”
    虬韧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委屈你了。”
    叶苓靠在他怀里,说:“不委屈。有你们在,什么都不委屈。”
    小虬龙一边啃肉干,一边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含糊不清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笑了。虬韧把他抱起来,一手搂着叶苓,一家三口挤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虬龙睡在爸妈中间,听着他们轻声说话。
    “韧哥,今天有人来管廊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爹的事。”
    虬韧沉默了几秒,问:“谁的人?”
    “不知道。穿着灰衣服,像是执法部的,但又不太像。”
    虬韧没说话。
    叶苓问:“爹他……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虬韧叹了口气:“不是他惹麻烦,是麻烦找他。他在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叶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见见他。”
    “不行。”虬韧的声音很坚决,“太危险。”
    “可他是你爹,是小龙的爷爷。他一个人在外面……”
    “他习惯了一个人。”虬韧说,“他从我小时候就一个人。他知道怎么活。”
    叶苓没再说话。
    小虬龙迷迷糊糊地听着,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记得,那天晚上娘抱他抱得很紧。
    …………
    新历134年,冬天。
    四岁的虬龙能跑能跳,整天在管廊里窜来窜去。邻居们都知道他,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小龙,又出来玩?”
    “嗯!”
    他跑到管廊尽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那是个老人,满头灰发。穿着一件旧的灰色布衫,站在阴影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小虬龙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老人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老人转身要走。
    “爷爷?”小虬龙突然喊了一声。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小虬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悲伤,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
    “你……认得我?”他问,声音沙哑。
    小虬龙点点头,“我记得爷爷……”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蹲下来,和小虬龙平视。
    那双眼睛,和虬龙的眼睛一模一样,黑色的,很深。
    他说,“我是你爷爷。”
    小虬龙歪着头看他:“爷爷,你为什么不来家里住?”
    老人摇摇头:“爷爷有事,不能住。”
    “什么事?”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虬龙的头。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
    “妈妈呢?”他问。
    “在家。”
    “爸爸呢?”
    “干活去了。”
    老人点点头,站起身,看着那个管廊尽头的隔间。他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爷爷,你要不要进来?”小虬龙拉着他的手。
    老人摇摇头:“爷爷不能进。”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小虬龙手里。
    那是一包肉干,比虬韧带回来的还大,还香。
    “吃吧。”老人说。
    小虬龙眼睛亮了,张嘴就要咬。但他想了想,又停下来。
    “妈妈说过,不能一个人吃。”
    老人愣了一下。
    小虬龙说:“爷爷,你跟我一起回去,咱们一起吃。”
    老人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他蹲下来,把小虬龙紧紧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好孩子。”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好孩子。”
    那天晚上,爷爷没有跟他们一起吃饭。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隔间里的灯光,然后转身走进黑暗中。
    虬龙追出去,但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回到隔间,把那块肉干递给叶苓。
    “妈妈,爷爷给的。”
    叶苓愣住了。她接过肉干,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抱着虬龙,一直没说话。
    …………
    新历135年,夏天。
    五岁的虬龙已经懂了很多事。
    他知道爸爸每天出去干活,很晚才回来。他知道妈妈身体不好,经常咳嗽,但从不让他看见。他知道管廊里有一些孩子没有爹娘,只能靠邻居们接济活着。
    他还知道,爷爷偶尔会出现。
    每次出现都是在没人的时候,每次都是远远地看一会儿,然后放下一点东西就离开。有时是一块肉干,有时是一件衣服,有时是一小袋粮食。
    虬龙问过爸爸,为什么爷爷不回来住。
    虬韧沉默了很久,说:“爷爷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完才能回来。”
    “什么事?”
    “以后你就知道了。”
    虬龙又问过妈妈,妈妈只是摇摇头,说:“爷爷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一天,虬龙在管廊外面玩,看见几个大孩子在欺负一个比他小的孩子。那个孩子被按在地上,哭着喊“妈妈”。
    虬龙冲上去,一拳打在那个大孩子脸上。
    大孩子比他高一个头,但被他打懵了。其他几个围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打。他不吭声,只是拼命挣扎,最后咬破了一个人的手。
    那几个大孩子吓跑了。
    虬龙爬起来,浑身是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他走到那个被欺负的孩子面前,把他扶起来。
    “你没事吧?”
    那个孩子哭着点头。
    虬龙从兜里掏出一块肉饼——那是妈妈给他当午饭的——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吃吧。”
    那个孩子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天晚上,虬龙一瘸一拐地回到管廊。叶苓看见他,脸色变了。她冲过来,蹲下,捧着他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小龙!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虬龙摇摇头:“没事,娘,我不疼。”
    叶苓把他抱进屋里,打水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虬韧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个场景,脸色也沉下来。
    “谁干的?”
    虬龙说:“不认识。他们欺负一个比我小的,我就打了他们。”
    虬韧愣了一下。
    叶苓哭着说:“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
    虬韧蹲下来,看着虬龙。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怕不怕?”他问。
    虬龙摇头。
    “疼不疼?”
    虬龙想了想,点头:“有点疼。”
    虬韧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疼就对了。记住这个疼,以后少挨点。”
    那天晚上,虬韧教了他几招。不是正经的刀法,是一些简单的防身动作——怎么躲,怎么跑,怎么在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咬人。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虬韧说,“不丢人。活着最重要。”
    虬龙点点头。
    叶苓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没停。
    …………
    新历136年,春天。
    六岁的虬龙已经能帮娘干活了。他每天去领配给粮,去公共水房打水,去垃圾堆里翻找能用的东西。叶苓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来。
    虬韧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好几天才能见一面。每次回来,他都带着一些东西——药草、肉干、或者一些虬龙不认识的东西。
    “爸爸在干什么?”虬龙问叶苓。
    叶苓说:“在挣钱,给妈妈治病。”
    “妈妈的病能治好吗?”
    叶苓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能。等爸爸挣够钱,娘的病就好了。”
    那天晚上,爷爷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满脸疲惫。叶苓看见他,愣住了。
    “爹?”
    爷爷点点头,走进屋里。他看着叶苓,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虬龙,沉默了很久。
    “韧儿呢?”他问。
    “出去了。好几天没回来。”
    爷爷叹了口气:“他去找人帮忙,想救你出去。”
    叶苓低下头:“我知道。但他救不出去的。我是……是政府的财产,谁也救不了。”
    爷爷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后悔吗?”
    叶苓摇摇头:“不后悔。能嫁给韧哥,能生下小龙,我这辈子够了。”
    爷爷沉默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小瓶闪着磷光的液体。
    “这个给你,”他说,“你的病,只有培育院的药能治。你离开太久了……”
    叶苓接过,看着那闪闪发亮的液体,眼眶红了。
    “爹,你能不能在家待几天?”
    爷爷点点头:“有人在找我,我不能。”
    他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虬龙,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在发抖。
    “这孩子,像韧儿。”他说,“也像你。”
    叶苓眼泪流下来。
    爷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活着。”他说,“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进黑暗中,没回头。
    …………
    新历137年,冬天。
    七岁的虬龙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他知道妈妈的笑容是装出来的,知道爸爸的眼睛里有东西藏着,知道这个家随时可能散掉。
    那年冬天特别冷。供暖管道出了问题,整个劳动层冻得像冰窖。叶苓的病更重了,躺在床上,盖着家里所有的被子,还是冷得发抖。
    虬龙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妈妈,你冷吗?”
    叶苓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不冷。小龙在,妈妈就不冷。”
    虬龙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想给她暖一暖。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好?”
    叶苓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小龙,妈妈可能……好不了了。”
    虬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会的!爸爸说他会挣钱回来,会治好你的!”
    叶苓摇头:“妈妈不是生病,妈妈……妈妈的身体,本来就活不长。”
    虬龙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妈妈死。
    “那我去找爷爷!爷爷一定有办法!”
    叶苓拉住他:“别去。爷爷在外面,很危险。你要好好待着,等爸爸回来。”
    那天晚上,虬韧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浑身是伤,左手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但他带回来了药——几包草药,还有一小瓶针剂。
    叶苓看见他,眼泪又流下来:“韧哥,你……”
    虬韧没说话,只是蹲在床边,给她打针,喂药。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虬龙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看见爸爸的眼睛里有泪。
    那天晚上,叶苓的烧退了。
    但她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
    …………
    新历138年,秋天。
    八岁的虬龙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他每天去干零活,挣一点配给粮,跟爸爸学打拳。他把粮带回家,分给妈妈吃,自己只吃一半。妈妈骂他,说家里不缺粮食,让他多吃点,他不听。
    “妈妈要养病,得多吃。”他说。
    叶苓看着他,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虬韧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人。
    那是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满脸风霜,身上带着刀。虬龙躲在墙角,看着他们说话。
    “韧哥,你真决定了?”那个男人问。
    虬韧点点头:“决定了。你嫂子,被抓走是迟早的事。我得提前做准备。”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号堡那边,我有人。可以帮你联系。”
    虬韧说:“谢了。等我安顿好,就过去。”
    那个男人走后,虬龙从墙角出来,问:“爸爸,你要去哪?”
    虬韧蹲下来,看着他:“我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些人。那些人能救你妈妈。”
    虬龙问:“那我也去。”
    虬韧摇摇头:“你还不能去。你要留下来,照顾妈妈。”
    虬龙说:“可是……”
    虬韧按住他的肩膀,很用力:“听我的话。你是家里的男人,要保护好妈妈。”
    虬龙看着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虬韧教了他一套刀法。不是木棍,是一把木刀。他握着虬龙的手,一刀一刀地教。
    虬龙认真学着,把每一个动作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教他。
    …………
    新历139年,春天。
    九岁的虬龙经常不见爸爸。
    爸爸偶尔回来,但待不了多久就走。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药、粮、或者一些虬龙不认识的东西。但每次回来,他看起来都更疲惫,更苍老。
    妈妈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能下床走几步,有时候一连几天起不来。虬龙每天干活,每天给她喂药,每天祈祷她能好起来。
    那天,虬韧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床边,握着叶苓的手,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叶苓问。
    虬韧说:“执法部的人,在查你。”
    叶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平静:“迟早的事。”
    虬韧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叶苓摇头:“韧哥,你别犯傻。我是是政府的财产。他们带走我,是合法的。”
    虬韧说:“去他妈的合法。”
    叶苓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你还有小龙。你要活着,把他养大。”
    虬韧没说话。
    那天晚上,虬龙听见他们在吵架。不是大声吵,是压低声音的那种,但能听出里面的痛苦和绝望。
    “你走!”妈妈说,“带着小龙走!越远越好!”
    “我不走。”爸爸说,“要走一起走。”
    “我走不掉的!他们会把我抓回来,还会连累你们!”
    “那就不走。我守着你。”
    “你守不住的!你只会送死!”
    “死就死。”
    妈妈哭了。虬龙第一次听见妈妈哭得那么伤心。
    他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眼泪流了一脸。
    …………
    新历139年,二月十一日。
    之前的记忆,都是碎片。
    那天的事,虬龙一辈子忘不了。
    那天爸爸断了一条手臂。
    爸爸抽刀,断了自己的右臂,把断臂扔在地上。
    那天娘被带走了。
    那些人把妈妈拖走,妈妈一直回头看,一直喊“照顾好他”。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爷爷抱着他,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他看着儿子断臂,看着儿媳被拖走,看着孙子在血泊里哭。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冲出去就是送死。他死了,儿子也死了,孙子怎么办?
    他只能看着。
    只能忍着。
    只能活着。
    …………
    新历140年,三月。
    十岁的虬龙站在那个废弃仓库里,手里握着木棍,面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是爷爷。
    “劈,不是刺。”爷爷握着他的手,一刀一刀地教,“刀是活的,你要让它带着你走。”
    虬龙认真学着。
    他学会了劈,学会了撩,学会了斩。
    他学会了走平衡木,学会了钻黑洞,学会了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他学会了活着。
    爷爷每次来,待的时间都不长。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隔很久才来一次。每次来都教他新东西,每次走都不说什么时候回来。
    虬龙不问。
    他知道爷爷有事。
    他也有事——活着,等爸爸回来,等妈妈回来,等爷爷回来。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他活着。
    …………
    新历150年,四月,现在。
    十号堡,维修夹层宿舍。
    虬龙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手里握着爷爷的短刀,盯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蒸汽从缝隙里嗤嗤地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形成一团团白雾。
    旁边,伯德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菲斯抱着弩靠在墙角,睡得很浅。艾拉闭目养神,手按在刀柄上。老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虬龙坐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号堡的夜景——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那些永不停歇的蒸汽,那些来来往往的列车。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灯光把一切照得惨白。
    他想起妈妈的脸,想起爸爸的断臂,想起爷爷的眼睛。
    他们可能都还在某个地方活着。
    他要去找到他们。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虬龙回头,门开了一条缝,托马探进头来。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来得早了点。”他说,声音很轻,“睡不着。”
    虬龙点点头,拉开门让他进来。
    托马走进来,看了看那个狭小的房间,看了看那些睡着的人,最后看着虬龙。
    “准备好了?”他问。
    虬龙说:“早就准备好了。”
    托马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墙角,在虬龙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托马突然问。
    虬龙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活着而已。”
    托马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是。活着,然后找点事情做。”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救我的时候,我十五岁。那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后来我发现,活着还可以做点别的事。”
    虬龙问:“什么事?”
    托马看着他,目光平静:“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让那些不该死的人活。”
    虬龙没说话。
    …………
    窗外,一列列车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托马说:“你父亲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保护书。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保护人。”
    虬龙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文弱的图书管理员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仇恨,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执念。
    “你会看到的。”虬龙说。
    托马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蒸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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