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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昭看着他,等他说完,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下文了,点了下头,说:“多谢父亲。”
王氏自始至终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闻昭朝她行了一礼,王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像是没看见,直到闻远则轻轻推了推她,她才站起身,“跟我来吧。”
东厢房在院子的最东头,朝北,终日照不到太阳。周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腐烂了很久。
闻昭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那股气味散出去一些,才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关不严,歪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膛,床上铺着被褥,但被褥是旧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枕头瘪得像一张饼,枕巾上有一块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闻昭:“……”
难为你们把这些搜罗起来。
她的目光从那床潮得能拧出水来的被褥上移到瘪得像张纸的枕头,从枕头移到歪着门的旧衣柜,从衣柜移到墙角那一片水渍斑驳的墙面……
屋子里没有火盆,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屋里可怜的家具吹的东倒西歪。她伸手摸了摸床上的褥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潮湿的粗布,像摸到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
她把手收回来,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低声对阿长说:“跟上。”
下一刻,她转身就走了。
没有犹豫,没有叹气,她架都懒得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东厢房。
王氏还没走远,站在天井边上跟一个婆子说话,看见闻昭从东厢房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你这是——”
“这屋子住不了人。”闻昭语气平静,“我要去住客栈”。
王氏的脸拉了下来,“住不了人?怎么住不了人了?你当这里是裴家不成,你回来我们还能亏待了你不成?那屋子收拾了大半天,被褥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你倒好,连坐都不坐一下就——”
“那母亲在这睡一晚上?”闻昭打断了她,“我没记错的话,闻家是忠勤伯爵府,在伯爵府里找一间这样的屋子,母亲您辛苦”。”
王氏气的脸微微发白,她想说什么,但闻昭已经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不管是闻远则还是一众亲戚都没走,看见闻昭去而复返,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
闻昭站在堂屋中间,面对着闻远则:“父亲,家里不欢迎我回来,东厢房没法住人。”
闻远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闻昭,目光里像是为难,又像是不耐烦,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你母亲让人收拾的,可能……可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你先将就一晚,明天让人再收拾就好了。”
闻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在面对麻烦时特有的闪烁。
“父亲,”闻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与裴家是和离,不是被裴家丢回来的。和离书是裴行风亲手写的,裴家祠堂里列祖列宗做了公证。我闻昭从今往后是自由身,若闻府对和离之事有异议,不妨去一趟裴家。若觉得我是累赘也没关系,我去住客栈就好。”
堂屋里安静了。
紧跟其后的王氏刚好听见了她这段话,手中佛珠捏的紧了又紧,闻远志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闻昭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氏拦在了她面前,“你……你大半夜的要去哪儿?”
“住客栈。”闻昭从她身边走过,步履匆匆。
王氏追了两步,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去住客栈,传出去像什么话?闻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闻昭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闻家给我脸面再说吧。”
王氏被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
她转身继续走。这一次没有人再拦她。
闻远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快步追出来,在天井里截住了闻昭,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发白,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闻昭,你……你非要这样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先住下,明天我让人给你换被褥、加火盆,什么都依你,行不行?”
被褥,火盆。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闻昭看着他,反问道:“父亲是不是觉得我必须忍气吞声住破屋子,既然和离回来了就该自觉低人一等?”
“我没这么想。”闻远则怒气冲冲的顶了回去。
“我不是在闹也不是在赌气。我只是不想在一个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给不了我的地方住下去。从今天开始,我要自己决定自己住在哪里、跟谁住、怎么住。”
闻远志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每一句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以为若不是有闻家,你哪来的如今风光?”
闻昭不知道自己风光在哪里,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不与傻逼论短长,她她转过身,走出了闻家的大门。
门槛外面,那顶蓝布小轿还停在那里,轿夫蹲在墙角揪叶子玩,看见闻昭出来,赶紧站起来迎接,闻昭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弯腰钻了进去,“找一间客栈,随便什么客栈都行。”
作为闻府下人,轿夫原本还有些犹豫,下一刻他就看见眼前闪现出了碎金子。
轿夫:好的可以。
“您坐稳咯——”
轿帘落下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闻家院子里的声音——王氏怒气冲冲的球花,闻远则压着声音在说什么,还有茶杯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鸡飞狗跳,一地鸡毛,这盛世如她所愿。
马车内,阿长小心翼翼的说:“小姐,咱们真不回去了吗?”
闻昭拍拍她的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