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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朕已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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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颖达听闻太学博士奏报,脸上怒色肉眼可见。最近流年不顺,于朝中交锋屡屡受挫,此番便是寻常考生亦敢挑衅其威严,心焉能善罢甘休。
    孔颖达让太学博士前去安抚诸生,思虑少顷便决定起身入宫,于御前当面陈情,打致知院一个措手不及,此次长安学子前来太学,那领头便是李尧臣,此人致知院有交集,其断定背后定有致知院指使,不然长安学子何来底气敢这般肆意妄为。
    李世民见孔颖达前来,甚是诧异,莫不是勋贵重臣子弟惹祸,又欲前来告状,毕竟六学中有不少混世魔王,特别是国子学均是三品官宦子弟,更难管教。
    “孔卿前来,所为何事?”
    孔颖达稍整思绪,脸上徒生几分愤懑之色,声音带有几分哭诉道:“陛下,臣无能,让太学受辱,致使朝廷蒙羞,请陛下责罚。”
    李世民一脸愕然,显然对孔颖达一上来便请罪举动毫无心理准备,能让孔颖达自行请罪,当真少见。不过以李世民对其了解,后续定有章程,所谓请罪恐怕只是幌子。想至此,李世民并不打算接招。
    “哦,你且回去上奏章,朕观后再另行裁决。”
    孔颖达嘴角微抽,瞥李世民一眼,尽是哀怨,像极受伤小媳妇,此时不应该是关心臣子为何哭诉,为何如此轻易打发,着实让孔颖达一秒破功。
    所幸其养气功夫足够,片刻便调整过来,随之道:“陛下,臣弹劾致知院暗使长安学子聚众闹事,辱骂太学,藐视朝廷。”
    李世民狐疑望孔颖达一眼,见其一脸笃定神色,似不像作伪,先前因太学生杀人一案,长安学子聚众闹事早有先例,不由让李世民信了几分,但若说致知院指使,其并不信。
    “可有实证是致知院指使?”
    “是臣自行推断。”孔颖达自然无实证,但事情过于凑巧,由不得其多思。
    李世民脸上呈现几丝不悦之色,孔颖达见状连忙续说道:“臣所推断有理有据。太学生因投卷诗文出色,被登于时报之上,那闵师德擅闯太学,因春闱在即,臣以为太学不可扰,故其被臣拦下。”
    “而后便有长安学子齐聚而来,辱骂太学,那领头之人便是上期时报诗文最优者,名为李尧臣,若是此两事无关联,臣定然不信,单凭长安学子,若无有人于背后支持,彼辈焉有此胆色。”
    李世民眉头微皱,孔颖达推断亦是在理,并非胡乱攀咬。莫不是致知院刚受嘉奖,便有了骄横之心,不知收敛。
    “去,将闵师德召来!”李世民朝内侍说道。
    孔颖达闪过一丝喜意,面对太子李百药等人并无胜算,面对一个微末小官,还不是手拿把掐,此时心神大定,将其震慑之后,便可扳回一城。
    致知院众人听闻长安学子齐聚闹事之事,本欲将李尧臣唤来一问,闵师德果断阻止,只因事关于己,思虑自然周全一些。
    “既然事情来龙去脉已清,无需召唤李尧臣,若是唤李尧臣前来,岂不是引起非议,不知情者定以为某等指使学子前去太学,届时流言一出,某等百口莫辩,此举定然会给东宫惹事,如此岂不是辜负殿下期许?”
    许圉师微颔首,众人亦觉闵师德在理,均望向其,期待其拿一主意。
    “掌院,内侍至,有陛下口谕!”门吏急忙来禀报。
    众人一惊,随之相视,已然猜到内侍为何而来,一时间急思对策。
    “闵师德何在?”内侍顷刻便入内。
    闵师德不敢迟疑,随之出列行礼。
    “陛下口谕,闵师德即刻入宫面圣。”
    “喏!”
    闵师德起身望向致知院众人,当目光触及孙处约之时,只见孙处约迟疑半刻,便出言道:“闵副掌院,可需上禀太子殿下,再做定夺?”
    “不必,此等小事何须劳烦殿下,某去去便回,若有事,某一人承担。”
    闵师德深呼一口气,脸上现从容之色,知道自己考验将至。以往因出身贫寒,不敢任事,小心翼翼,于太子羽翼下平步青云,一年不到,便是八品副掌院,这是许多进士及第之人都不敢想之事。若是此等小事还需叨扰太子,便不配再待在致知院,此番前去,欲告知众人,副掌院之位,其当之无愧。
    “请!”闵师德恭谨跟于内侍身后。
    “闵副掌院,孔祭酒弹劾于你,事关学子于太学闹事。”两人出院门,内侍突然低声道,言罢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
    闵师德速行礼致谢,心神大定,对于内侍之举,一时不解。
    ……
    “臣参见陛下!”闵师德恭谨行稽首礼,虽首次单独面见李世民,但没有丝毫慌乱,行止并无错漏之处。
    内侍至李世民跟前,低声禀报,听闻致知院并无通知李承乾之意,不由颔首赞许。
    “闵师德,孔祭酒弹劾致知院暗使长安学子于太学闹事,言及你擅闯太学,可有此事?”
    面对这般指控,闵师德矢口否认,大呼冤枉道:“陛下,此乃污蔑之言,臣亦是刚闻长安学子前去太学一事,何来暗指一说,致知院光明磊落,岂会行此暗室亏心之举,更何况长安学子前去太学并非闹事,至于臣擅闯太学,臣不敢认,也不会认!”
    孔颖达冷哼一声,似乎对闵师德开脱早有预料一般,待其话音一落便接着道:“陛下,臣亲眼所见,闵副掌院同太学博士争执不下,见臣前来,便仓惶而逃,若非做贼心虚,岂会如此?”
    “陛下明鉴,臣确实与太学博士起了争执,只因太学生王公理乃当期时报诗文投卷中取得一甲,按例当面奖赏,此事朝中早已议定,臣按规矩行事。”
    “太学博士不让臣入内,臣无意擅闯,便止步于太学院门,只需太学博士召王公理前来便可,臣可当面奖赏于其,若其不受,致知院便将此奖充公。太学博士不允,亦不愿召王公理前来,便将臣驱赶,方起争执。”
    “太学生不屑于此奖赏,太学博士理当驱逐,春闱在即,岂容你滋扰。”
    闵师德了解长安学子前去太学来龙去脉,并非王公理不屑于奖赏,分明是心向往之。孔颖达之言,其一字不信。
    “祭酒所言,臣不为苟同,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臣亦知春闱在即,故并未大张旗鼓,只需当面询问于王公理方能定夺,怎能听信他言,匆忙而决。今致知院不再是无品无级之所,行事自然代表朝廷之意,岂能无视法度,行事无章程,若是如此,岂不是让天下看轻朝廷。若是朝廷各衙署皆是这般行事,相互排斥,朝廷岂不是分崩离析?”
    闵师德此言一出,李世民皱眉望向孔颖达,致知院已纳入朝廷中,太学此举似有看轻之意。闵师德前往太学所求并不过分,太学明显有刻意阻止之嫌,至于何意,李世民心思一猜,便明白大概,私心作祟罢了。
    “这……”孔颖达微惊,顿时收起轻视之意,审视望向闵师德。
    “陛下,若是太学生不愿受赏,或太学另有章程,理应事先言明,国子监亦可禁止太学生参与书院投卷之举,如此便免于争端。”闵师德见孔颖达一时无言,便好言为其出主意道。
    孔颖达心中冷笑,闵师德此议,若真实施,太学定会乱一阵,头疼的可是国子监。不由将锅甩向闵师德道:“致知院倒是可出告示禁止国子监诸生参与便可。”
    孔颖达话音一落,闵师德便惶恐行礼道:“陛下,致知院断然不会行此举,此刻天下人皆知,致知院乃陛下亲设,时报一事,于天下学子心中,便是陛下赐下恩德。”
    “致知院一直秉承公平公正之旨,天下学子一视同仁,若是公然将国子监诸生排除于外,引起非议,岂不是损害陛下圣明,臣等毁谤加身并不要紧,若是陛下圣德稍损一二,臣等万死不辞。”
    李世民闻此言,眉眼间均是笑意,能做事说话又好听且愿维护天家尊严的臣子,孰能不爱?
    孔颖达见李世民此状,不由大急,想不到对方奉承之话能如此丝滑,至于是否禁太学生参与投卷之举,其仍需同国子监诸多官员商议,匆忙而决,那群人闹起来,找其阿耶阿翁,恐不好收场,想至此,其连忙转移话题。
    “那学子闹事,领头之人便是李尧臣,先前便同致知院有接触,致知院尚大张旗鼓为其奖赏,此次又恰好率众前去太学闹事,你敢说同致知院无关,天下焉有如此凑巧之事?”
    “陛下明鉴,臣得口谕之时,亦是刚听闻此事,正令人前去调查此事,再上奏章阐明。李尧臣诸生确是前往太学,但并非闹事,乃为一理字罢了。”
    对于闵师德说辞,孔颖达笑了,同其说理字,理便在国子监,经书便是由国子监领衔所修。
    “理?何时轮至彼辈代表理,敢齐聚太学,藐视朝廷,便是不知理,自身不能行理,夸口谈理,岂不可笑乎?”
    李世民闻孔颖达之言,陷入深思,长安学子敢前去太学,此举确实不占理,未言理,行先亏。
    “闵副掌院,你可有辩解?”
    闵师德瞥李世民一眼,思绪急转,拜倒道:“陛下,臣幼时家贫,得一富人怜悯,成书僮,方可读书习文。那富人家中美味佳肴屡见不鲜,臣艳羡并无嫉妒之意,只因其先祖舍命创下基业,后人享福便是理所当然。”
    “后入长安,臣又遇一富人,其家吃食亦美味佳肴,但其子均是咬一二口便将美味弃之,臣对粗菜淡饭尚珍惜无比,不敢靡费,见此甚是鄙夷,亦是愤慨。”
    李世民闻此言眼前一亮,隐隐知道闵师德欲借往事暗喻今日之事,不由多了几分兴致。孔颖达闻言,眉头紧锁,其亦是明悟,见李世民正侧耳倾听,不敢出言打断,再看闵师德一眼,心中再起惊意,难怪太子会让此等名不经传年岁稚嫩之人担任副掌院,其才了得,当真是大意了,不同以往年轻官员,出言便可震慑。
    闵师德不知两人所想,似在追忆往事一般,口中之言不断。
    “此美味佳肴如同时报中诗文一般,太学便是那富人家,太学生本便是得天独厚,能入太学之人,无不是贵人,或才学高绝,或祖辈恩荫,学子多是艳羡之意,此番太学生王公理诗文得以登于时报之上,如同得到美味佳肴,若其至始至终格外珍惜,学子欣然认可,技不如人,但太学生拒赏此举,同弃佳肴何异,学子焉能不忿?”
    “大唐江山乃陛下几经生死方攒下偌大基业,陛下坐拥江山乃天命所归,理所应当。陛下爱惜江山,致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治亦不远矣。若是后世之君不爱惜江山,为祸百姓,导致百姓起义,后世之君难道无须担责,而怪百姓造反乎?”
    “此言大善!”闵师德此言深得李世民心意,让其忍不住打断道,待见闵师德神情稍显复杂,方知让闵师德那激昂之意戛然而止,不由讪笑道,“闵卿,续说。”
    “陛下,他人视若土苴,我辈慕如圭璋。此方为长安学子愤然而往太学之因,争之便是因此理。孔祭酒道长安学子代表不了理,臣以为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
    闵师德言罢再叩首,行拜礼,似聆听李世民教诲一般。孔颖达脸上一阵错愕,此言当真是一名年轻人所出,内心终现一丝慌乱,此次捏的不是软柿子,而是核桃,心中暗叫晦气。
    “好一句‘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此乃真知灼见矣。闵卿,坐!”李世民细品此言,愈发欣喜,似乎早已经忘却孔颖达前来弹劾之举,而是为朝廷送俊才而来。
    闵师德受宠若惊,迟疑片刻,不敢推辞,正襟危坐起来,再朝李世民行礼。
    “臣闻长安学子并未同太学生王公理起争执,而是知其处境,深表同情,双方冰释前嫌,学子纷纷予王公理劝慰,以声支援,可见长安学子明辨是非,对事不对人,何来闹事之举。彰朝廷之文治,正天下之风,功在教化人心。于陛下圣治之下,我大唐学子大都为有德君子,此诚陛下倡文治之功,臣当为陛下贺!”
    李世民笑意更深,听闵师德之言如沐春风一般,此前竟不曾发现致知院此人有如此之能,让太子搁置于致知院,当真可惜至极。
    “孔祭酒,闵卿所言可属实?”
    孔颖达一时语塞,太学博士奏报中,确是未起冲突,不由硬着头皮道:“陛下,乃因太学博士及时赶往制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长安学子齐聚太学,自以为占理,挑衅朝廷,此狂悖之举,当为首恶,理应重惩。”
    闵师德闻言便不乐意了,若是因此事重罚长安学子,定然会引火至致知院身上,届时时报声誉岂不是大损。闵师德断不能让孔颖达坐实此等罪名。
    “陛下,太学阻止太学生履诺之举,致其德行有亏,方为恶事。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国子六学乃朝廷纳才重地,教育学生当以德当为先。师道不彰,表率之功有亏,焉能使人信服。夫教者不诚,则学者既不正,古早有明例,孔祭酒不可不鉴之。”
    “你……”孔颖达一阵气急,脸色涌现潮红之色,身为孔氏后人,竟被骂师德有亏,就差骂国子监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闵卿,不可妄语!”李世民见孔颖达此状,担心其再现晕倒之举,不由“呵斥”道。
    闵师德见孔颖达这般模样,亦是大惊,似乎骂得过分了,自己亦是读儒家经典之人,若是先圣得知,只能暗呼罪过。
    “陛下,臣无状,望赐罪!”
    “孔卿,此事已明,此乃一场误会尔,你二人皆有理,应如何处置此事,朕欲听你一言。”李世民打圆场道,国子监仍需孔颖达掌握,春闱在即,不宜大动干戈,便递给其一台阶而下。毕竟再次晕倒,传出去对李世民声誉亦是不好。
    “闵副掌院如此能说会道,陛下不妨问其便可,臣无异议。”孔颖达显然气未消,狠瞪闵师德一眼,今日只能吃下这哑巴亏了。至于处置之事,其不欲参合。若是处置不当,此需担责,不由甩锅于闵师德,其便不信,闵师德能妥善处置。
    “闵卿,可有思虑?”李世民无奈,只能垂问于闵师德。
    闵师德闻言,知孔颖达乃赌气之举,但李世民垂问,其不敢不答,且心中早有定计。迟疑少顷,一脸正色望向李世民。
    “臣以为应让致知院召王公理前来,行奖赏之举;尔后国子监若不愿六学学生参与投卷之事,可自下规章,致知院无权干涉。至于前去太学之学子,念其初犯,行止并无恶劣,不宜苛责过甚,可令长安令同致知院共同使人前去训斥便可,如此让彼辈知朝廷威严,亦可彰显陛下仁爱之心。”
    孔颖达又气又惊,不料闵师德还真能说出点可行之举,再望闵师德一眼,心情难以言状。
    李世民亦是稍感意外,不得不承认,闵师德所处置方式面面俱到,不由微颔首。
    “如此便按闵卿所言。闵卿,朕已识卿矣!”
    闵师德大喜过望,忍不住再行礼,能让陛下记挂于心,是多少人求而不得,自此前程无忧矣。
    两人出殿外,闵师德始终跟在孔颖达半个身位之后,并没有半点逾越之意,孔颖达似乎欲报复一般,渐放慢脚步,甚至停下,闵师德依旧没有扬长而去之意,总能差其半个身位,恭谨不像是刚获胜之人。
    孔颖达不由再看其一眼,如此年轻,如此心性也算是凤毛麟角,由不得其一阵赞叹,今天吃瘪着实不冤。
    “罢了,某亦识你矣!”
    孔颖达的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释然,其不再停留,径直出宫。
    闵师德紧跟其后,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笑意,望向东宫,心中负担于此刻风吹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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