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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为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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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宣和五年七月十七送到的。
    不是官驿。
    是杨蓁身边那个老亲兵。
    他骑马跑了四天四夜,到弓弩院门口时,马先倒了。
    他自己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阿福认出他来。
    ——上回送信那个,左脸颊一道旧箭疤。
    老亲兵没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把一封信递过来。
    手在抖。
    信很短。
    杨蓁的字。
    “家父战没真定城外。廿三扶柩归京。”
    高尧康看完。
    他把信折起来。
    “人什么时候到?”
    老亲兵说:“廿三午时,万胜门。”
    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尧康说:“知道了。”
    老亲兵点了点头。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忽然停住。
    没回头。
    “……杨姑娘。”
    他顿了顿。
    “一滴泪都没掉。”
    他走了。
    马已经死了。
    他步行往城外去。
    背影佝偻,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高尧康站在院门口。
    很久。
    他转身。
    “周贵。”
    周贵从操场上跑过来。
    “在。”
    “齐云卫所有人。”
    他顿了顿。
    “廿三日辰时,万胜门外集合。”
    “穿素。”
    周贵愣了一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是。”
    他跑了。
    脚步很快。
    七月廿三,万胜门。
    辰时刚过,城门口已经站了一百多人。
    齐云卫全队素服。
    白布裹头,腰间系麻。
    刘实站在最前面,腰杆笔直。
    赵铁柱在他身侧。
    王端瘸着腿,也来了。
    鲁四、吴师傅从弓弩院赶过来,站在队伍末尾。
    沈万金一早从铺子过来,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袍,连他那顶常年不离的幞头都换成了白布。
    没有人说话。
    只有知了在槐树上嘶鸣。
    午时三刻。
    官道尽头出现一支小小的队伍。
    一辆薄棺,两匹素幔。
    扶柩的是个穿麻衣的女子。
    她走在棺前。
    手里捧着灵位。
    没有哭。
    也没有人搀扶。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从官道那头走过来。
    麻衣在风里微微扬起。
    高尧康迎上去。
    他走到她面前。
    杨蓁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
    那张脸瘦了一圈。
    眼眶下一片青灰。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很平。
    很硬。
    像刀锋。
    她看着高尧康。
    没有说话。
    高尧康也没有说话。
    他侧过身。
    走在她旁边。
    一步。
    一步。
    往城门里去。
    身后,齐云卫一百余人同时躬身。
    没有人出声。
    只有素幔在风里猎猎轻响。
    杨家在城西的旧宅,已经三年没人住了。
    灵堂设在正堂。
    杨蓁跪在棺前。
    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来吊唁的人不多。
    杨家旧部来了几个老卒,在灵前磕了头,悄悄抹泪。
    隔壁几家老邻居送了香烛,放下就走。
    太阳从正中移到西墙。
    灵堂里只剩高尧康还跪着。
    他跪在她身侧稍后一步。
    没有上香。
    没有说话。
    就那么跪着。
    像一尊石像。
    杨蓁始终没有回头。
    也没有让他走。
    暮色四合时,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我爹走那天。”
    她顿了顿。
    “我送他到城门口。”
    “他说,蓁儿,爹这辈子打过十七仗。”
    “十七仗,都活下来了。”
    她低下头。
    看着灵前那盏长明灯。
    “他说”
    “不过是个闲差。”
    她的声音很平。
    高尧康没有说话。
    杨蓁说:
    “他是被溃兵冲倒的。”
    “不是金人。”
    “是自己人。”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从熙宁年间从军,打了四十年仗。”
    “最后死在自己人马蹄下。”
    她把那盏长明灯的灯芯拨了拨。
    火苗跳起来。
    “多可笑。”
    她说。
    高尧康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指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
    “有我在。”他说。
    杨蓁没有看他。
    也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着头。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
    然后安静下去。
    丧事办了三日。
    出殡那天,齐云卫一百余人全部到齐。
    刘实亲自抬棺。
    周贵捧灵。
    张横执绋。
    从城西杨家旧宅,一路送到城外祖坟。
    沿途百姓驻足。
    有人认出那是杨老将军的灵柩。
    当年守过西北,戍过河北。
    打过西夏,御过辽人。
    不打仗了,被起复去守一座不会再被攻打的城。
    然后死在那里。
    有人摘下斗笠。
    有人躬身。
    有人低声说:“杨将军,走好。”
    杨蓁走在灵柩前面。
    她始终没有回头。
    也没有哭。
    只是捧着她父亲那个灵位,一步一步。
    走得极稳。
    像那年她策马越过沟壑,回头看高尧康敢不敢跟。
    高尧康走在她身侧。
    他没有劝她哭。
    没有说“节哀”。
    只是陪她走完这三里长路。
    杨蓁服除那天,是九月十三。
    她来找他。
    没穿麻衣。
    一身素白襦裙,发髻上簪了一支银钗。
    高尧康在弓弩院的值房里见她。
    她站在门口。
    没进来。
    “我要回真定府。”她说。
    高尧康放下笔。
    他看着她。
    “去做什么?”
    杨蓁说:
    “守我爹守过的城。”
    她的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高尧康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杨蓁没有躲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三息。
    五息。
    他说:
    “等我。”
    杨蓁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眉眼落到下颌,从下颌落到衣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笑。
    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
    她说:
    “那你快点。”
    高尧康说:
    “好。”
    当天夜里,弓弩院的值房亮到后半夜。
    高尧康把鲁四叫来。
    “第九代火铳,月产能到多少?”
    鲁四低头算了算。
    “回衙内,匠人再添二十,月产可达六十支。”
    “震天雷呢?”
    “日产五十枚。添人手,能到八十。”
    高尧康说:
    “添。”
    鲁四应了。
    他出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
    高尧康又把沈万金叫来。
    “河北粮铺,现有存粮多少?”
    沈万金张口就来。
    “四千七百石。”
    “河北沈记联号分号,银钱流水能支撑多久?”
    沈万金愣了一下。
    “衙内要……支多少?”
    高尧康说:
    “我要往真定府运一批东西。”
    他顿了顿。
    “弩、铳、火药、粮草。”
    “往来不止一趟。”
    沈万金沉默了三息。
    “河北分号能撑半年。”他说。
    “半年之后,需从汴京调银。”
    高尧康说:
    “够了。”
    沈万金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衙内要去真定府做什么。
    没有问这一去要多久。
    没有问万一回不来怎么办。
    他只是把账本翻开。
    开始一条一条拟采买清单。
    写到后半夜,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
    他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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