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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魇低低笑了一声。
什么是外人?
什么又算是一家人?
他以为这世上仅剩的血亲,他曾经全心信赖的姑母,到头来一直在骗他、瞒他。
而那些被裕宁太后称作外人的人……
姜虞信他,愿意陪他一条路走到黑。
姜长晟怀着赤子之心,从无算计。
陈褚步步为营,正按他的计划,一步步成为景衡帝的心头肉,为他所用。
到底谁才是外人,谁才是家人?
“太后娘娘,能否告诉我,显佑帝活着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活着,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姜虞和陈褚都好奇得紧,他得把答案带回去。
裕宁太后脱口而出:“自然是活着的,如此大事,哀家岂敢捏谎欺你?”
“若不是有他这个正统在,你苦心筹谋多年,哀家忍辱负重多年,这一切,为的又是什么?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着景衡帝那个乱臣贼子,继续稳稳当当地坐在皇位上吗?”
萧魇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的是什么?
在那封信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显佑帝还活着的消息。
这十一年来,他熬过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日夜,撑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所谓的正统。
“姑母。”
“你我相认,已经四年多了。一千六百多个日夜,你明知我敬您、信您、护您,您怎么就没有想过,早早把这件事告诉我?”
裕宁太后有些不自在,目光偏开:“以前……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萧魇逼视着裕宁太后,“想将青州军据为己有的时候,就是了,对吗?”
裕宁太后哑口无言。
萧魇又道:“那现在,总能告诉我,他当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鸩酒是肃宁伯亲手端去的,也是肃宁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那时候的肃宁伯,绝不会背叛景衡帝。”
裕宁太后欲盖弥彰:“萧魇,他是你的表弟。你知道他还活着,不该欣喜雀跃吗?怎么倒像审犯人一样质问起哀家来了。”
“再说了,青州军是大乾的青州军,燕家世代忠良,青州军本就该握在你表弟手里!”
萧魇一字一顿:“姑母,先回答我,他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还是说,他活着一事,本就只是姑母在故布疑云?”
裕宁太后止不住地心慌:“是真的活着。”
萧魇没有退让,意味深长道:“姑母既然这么为难,那便让我自己来猜猜,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鸩酒,必然是真的鸩酒。”
“以肃宁伯的心性,端去之前,必定会找人试过,确保酒入喉肠、必死无疑,才敢呈上去。所以,绝不存在当日假死脱身的可能。”
“那是谁在中间动了手脚?”
“徐院使?”
“当初徐院使自请入别宫,贴身照料少帝,当真是自愿的?他有妻、有儿、有孙,有偌大一个家族牵在身后,真的能一点顾忌都不留,说舍就舍?”
“姑母对徐院使说了什么,又让他做了什么?”
“可单靠一个徐院使,还不足以偷天换日。”
“那再让我来猜,姑母是不是暗中拉拢了当初因从龙之功受封的朝中新贵?”
“是谁?”
“姑母又许下了什么,能让那些从龙之臣,甘愿舍下眼前的滔天富贵,跟着您赌上全族性命,行此险招?”
裕宁太后面无血色,心中大骇。
她这个侄子,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深不可测,还要智多近妖。
“姑母不说话,那就是我猜中了。”
萧魇将裕宁太后的失态尽收眼底,唇角微微一扯,说不出是嘲弄还是感慨。
“姑母的本事,当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不愧是当年的大乾第一贵女。”
“那就让我接着往下猜吧。”
“四年前我与姑母相认,姑母得知我剔骨换脸一事,除了短暂的心疼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无需我多费唇舌自证,便信了这世上当真有剔骨换脸之术。”
“徐知慎的医术,师从徐院使。”
“徐知慎会的,徐院使自然也会,甚至更为精通。”
“所以,当年也有人用了剔骨换脸。”
“表弟那张脸,自然是不能换的。换了,臣子们便不会再认他,即便姑母有再多信物佐证身份,都无济于事。”
“换的是旁人,徐院使在另一个人脸上动了刀,照着表弟的眉眼,生生造出了一个替身。”
“幽禁别宫那么久,足够伤口愈合、拆线落疤,让不知内情的人都瞧不出破绽来。”
“哪怕眉眼间稍有些出入,也不打紧,旁人只会当作是瘦了、憔悴了,又或是少年人正在长身子,五官长开了些。”
“那个人替他饮下了那杯鸩酒。”
“可是别宫里,除了宫女太监便是护卫,没有适龄的、身体健全,又跟他身形相近的孩童,姑母从哪儿找来的这个人?”
“这里就用上了姑母暗中拉拢的那朝中新贵。”
“那新贵必然深得景衡帝信任,能进出别宫,才有机会把那个孩童送进去。”
“待到景衡帝赐下鸩酒,那孩童当着肃宁伯的面饮下毒酒、当场死透,尸身既验,死讯即出,别宫便不会再布下重重看守。守卫一松,想将真正的显佑帝带出来,就易如反掌了。”
“姑母,我猜的对不对?”
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真正的显佑帝,他的亲表弟,或许早就死在了当年的别宫里。
如今,裕宁太后口中那个活着的,才是被重新造出来的。
而那个人选,正是她手中攥得最紧、藏得最深的那张底牌的命门所在。
若非如此,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许出了怎样惊天动地的利益,才能让景衡帝的从龙之臣,在风头最盛、富贵最浓的时候,甘愿背弃新主,转头投向一个已然一无所有的太后?
除非,他们拥立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死而复生的旧主。
裕宁太后嘴唇翕动,像是想要失口否认,可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编不出了。
她属实是没有料到,只不过伸手想染指青州军,竟会让萧魇顺着这根线,拔出萝卜带出泥,猜到了这么多。
可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萧魇手里握着的筹码,太多了。
筹码太多,便意味着不受控。
倘若有一天,他们姑侄意见相左,她该拿什么来制衡他?
萧魇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泪痕横在脸上,被烛火映得发亮。
“姑母告诉我,我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什么?”
“一个马前卒?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干,遍体鳞伤是我,刀山火海是我,到最后,需要涤荡前尘、开新朝新气象的时候,再用我来祭旗,用我这颗人头去赚民心?”
“就像姑母最信任的那个嬷嬷……姑母要她死,要用她的命来安我的心。”
“那我的命呢?是不是也是同样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