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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嬷嬷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着老太君爬去。“老奴也是一时糊涂，那毒不致命的，对世子爷习武之人来说根本不致命。可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啊，您给老奴请个大夫，求求您……”
她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呕吐物，还没等摸上老太君的裙角，陈嬷嬷就已经黑着脸将她一脚踹开。
老太君从始至终一个眼神都没有落在张嬷嬷身上，手里捻着佛珠的手更是没有停：“老身让人去秦府核查过了。秦氏雁芝的陪房张嬷嬷，早在秦氏下葬后不久，就因伤心过度，死在了秦氏的墓前。”
张嬷嬷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她怔怔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却听老太君继续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用什么手段混进了裴府，冒充秦氏的陪房，意图何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嬷嬷的目光，老太君这才轻描淡写的扫了她一眼，“是你自己说，还是老身让人审？”
张嬷嬷忽然戚然一笑，低头看着自己沾满了呕吐物和血污的。
“原来如此，老太君这是给裴家和秦家留面子呢。我若是死了，那就是个来历不明的死人的账，不必再算。裴家没有看管不力，秦家没有奴仆作恶，两家都体面，谁都不难看……”
她转头，狠狠的盯着姜芸娘，“可老太君，民妇替我家小姐不值。她拼了命给裴家生了孩子，人走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们转头就找了一个寡妇顶她的位置，连那个寡妇带来的拖油瓶都要写进裴家的族谱……”
“张嬷嬷。”老太君眯眼打断，“秦氏是老身的孙媳妇，她生的孩子是老身的曾孙。她的功劳，老身记着，裴家记着，轮不到你来替她鸣不平。”
张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抬脚朝着后院的大门走去。陈嬷嬷冷了脸想去拦，却被老太君皱着眉头轻轻拉了拉袖子，这才作罢。
姜芸娘把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内心感叹：吃斋念佛的人到底心善，哪怕张嬷嬷不想死，只要消停了，老太君还是愿意给机会，她是真心实意念着秦雁芝的好，死后这份好更是波及到了秦雁芝的身边人……
而张嬷嬷眼看当真没人拦自己，步子越来越慢，路过院子里那颗老槐树时，她停了下来。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将那张老态毕现的脸照得斑斑驳驳。
她闭上眼睛，裴隙的手在那一刻捂住了姜芸娘的眼睛,“别看。”
他的手掌宽大，可姜芸娘还是看见了。透过他的指缝，她看见张嬷嬷的身体往前一倾，头撞在树干上，紧跟着她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软了下去堆在树根下。
裴隙的手从姜芸娘眼睛上放下来的时候，陈嬷嬷已经指挥着两个粗使婆子走上前善后了。
两个婆子的动作又快又熟练，一块草席盖上去，一卷一抬，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里。小厮们则是提来一桶水，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青砖地面又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要不是树干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还真就是无事发生。
老太君捻着佛珠，目光扫视过在场的丫鬟、小厮们：“今日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姜氏既能自证清白，又展现管家之能，老身很欢喜。往后谁敢面服心不服，背后嚼舌根、使绊子、动歪心思……张嬷嬷就是你们的榜样。”
没有人敢出声，周嫂更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老太君收回目光，转过身，陈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往院门处走。
姜芸娘看着一主一仆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院门处，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老太君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敲打下人，实际上是在给她立威。老太君嘴里的一句喜欢，比她自己说一百句“我是管事娘子”都有用。
裴隙还站在她身边，他的目光没有看老太君离去的方向，而是把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看在眼里：“这是个好机会，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剩下的人该罚的，该赏的都看你。”
姜芸娘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她转过身，首先看向周嫂，“你做的事，按府里的规矩，够打三十大板撵出去了。”
周嫂身子一抖，目露绝望，果然还是……她的眼泪还没有掉下来，却听姜芸娘继续道：“但你能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没有一错再错，这不容易。功过相抵，板子免了。但罚不能免。罚你一年的月钱，你可认？”
周嫂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愣了好几秒，才受宠若惊的开始磕头，“认！奴婢认！多谢姜娘子不撵奴婢……”她没磕几个头，姜芸娘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记得你先前说你的家人被张嬷嬷控制着。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处理。你把他们的名字、地址说清楚，我保证他们平安无事。”
周嫂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夏菊赶忙上前递帕子，顺便听她抽抽搭搭的报名字和地址。姜芸娘则喊住了正要溜走的孙嬷嬷，方才那场变故中，她是最无畏的，这会儿却打算做无名英雄么？
“孙嬷嬷。膳房原来的管事年纪大了，这个月就该告老还乡了。府邸那么多吃饭的嘴，这位置不能没人顶上。今日起，膳房由您接管。”
孙嬷嬷的脚步一顿，满眼不可置信的转过身来。哪有什么告老还乡，膳房管事和自己一个年纪来着。
分明就是因着这事儿的不作为被撸了管事的职，可毕竟姜芸娘还没有嫁进来，这么明晃晃的安插自己人？“姜娘子，老奴……”孙嬷嬷迟疑着想要拒绝。
“您当得起。”姜芸娘打断了她，语气笃定，“膳房这些年，不少事务您都操持的不错，今日补位，理所应当。”
孙嬷嬷没有再推辞，只是深深朝姜芸娘行了一个大礼。姜芸娘最后看向蜷缩在角落里、那团瑟瑟发抖的轻纱。
爬床的女人倒是个要脸的，趁着众人不注意从晾晒的架子上拿了一件过滤残渣的粗布裹上。粗布灰扑扑的，但总归比先前那身轻纱得体些。
见姜芸娘看过来，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姑母都已经死了，她一个爬床的，姜芸娘还能放过自己不成？
姜芸娘的眼底确实阴晴不定，这个女人不是裴府的丫鬟，府里的规矩管不到她头上。罚轻了也不合适，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若是轻轻放过了一个爬床的，往后还怎么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