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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图书馆的玻璃窗敞着半扇，外面梧桐新叶层层叠叠，风一吹，细碎的光斑落满长长的阅览桌。馆内安静至极，只有偶尔翻书的哗啦声、笔尖落纸的沙沙声，以及管理员轻声走动的鞋底摩擦声。
顾海婴和张小亮一早坐在这里，整整泡了四个钟头。
桌面上，厚厚一摞调研原稿、复印期刊、黑白实地照片摊得满满当当。两人昨夜按照顾从卿的指点，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旧结构，重写了珠三角外贸实证章节。
小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行批注写完，抬眼看海婴。
“海婴，这回真稳了。”
海婴抬头，指尖轻轻敲着新改好的稿子，神色认真：“结构顺了，逻辑也闭环了，不再是以点概面。但细节还得抠，数据对比、地域差异、政策时序，一个都不能含糊。”
“我知道。”小亮点点头，笑着感慨，“以前我总想着论文快点成型、早点投稿、早点出成果。昨天你爸那番话，直接把我点醒了。做学问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硬伤。”
海婴淡淡一笑：“我爸常说，落笔有据，出言有度。不管是做官做事，还是读书治学，根基稳了，后面才能站得牢。”
两人正低声聊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顾海婴，你们还在改那篇外贸论文呀？”
两人同时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是文学院的林薇薇，长相清秀，性格外向，在博士生圈子里很活跃。她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诗集，眉眼带笑，直直看向顾海婴。
小亮眼神一动，默默低头假装翻书，悄悄给海婴递了个看热闹的眼神。
海婴神色平静：“嗯，调整结构，重新打磨。”
林薇薇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扫了一眼桌上的稿子，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的关切：“我听你们师门的人说，你们这篇文章准备投核心期刊？难度很大的，最近审稿卡得特别严。”
“尽力而为。”海婴语气不冷不热。
林薇薇笑了笑，顺势拉过旁边空椅子坐下，完全不见外：“其实我看过你们之前那一版初稿啦。说实话，我觉得你们原来的写法挺好的，案例鲜活、素材饱满，没必要大改。太谨慎了反而束手束脚，审稿有时候也看文章灵气的。”
这话一出，顾海婴笔尖一顿。
小亮也抬了下头，脸色微变。
海婴看向她，语气沉稳清晰：“灵气不能盖逻辑漏洞。”
林薇薇愣了下，随即笑着辩解：“哪有那么多漏洞呀？你们实地跑了那么多工厂，一手调研多难得。很多期刊文章都是纯理论堆砌，你们这篇已经比大多数人扎实了。非要硬生生拆分、删减内容，太可惜了。”
她看着顾海婴，眼神带着明显的好感与刻意的贴近：“我知道你严谨，但是做学术也不能太保守。有时候大胆立论，反而更容易出彩。再说了，博士生发文章本来就难，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小亮终于忍不住开口：“薇薇同学，我们不是保守，是之前的立论确实有问题。珠三角是政策特区，不能直接代表全国民营外贸现状，这是硬伤，投出去百分百被退稿。”
林薇薇转头看向小亮，语气轻轻带着不以为然：“小亮师兄，学术文章哪有百分之百完美的？大部分核心稿件都是带着瑕疵录用、后期修改的。你们这么抠细节、反复推翻，什么时候才能投稿见刊呀？”
她又转回目光看向顾海婴，语气柔了几分：
“顾海婴，我也是为你好。你能力这么强，没必要这么求稳。趁着年轻多出成果、多发文章，以后留校、评优、评奖学金，都占优势。太谨慎，反而耽误自己前程。”
这番话，听着是劝解，实则功利味十足。
图书馆安静，她说话声音不算小，旁边几张桌子的同学都悄悄抬眼往这边看。
海婴放下笔，神色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学术前程，从来不是靠胆大立论、靠凑成果堆出来的。”
林薇薇脸色微怔。
海婴继续说道：“我跑调研，不是为了凑一篇核心文章、换一个评优名额。是因为九十年代民营外贸正在崛起，真实的市场现象、真实的区域差异、真实的政策利弊，需要有人踏踏实实记录、分析。”
“如果为了好发刊、为了好看，刻意模糊边界、以偏概全，这不是治学，是投机。”
林薇薇脸上的笑意淡了，有点挂不住：“你这话说得也太严重了吧？我就是好心提个建议而已。大家都是博士生，谁不是为了毕业、为了出路？”
“为出路没错，但不能走捷径、丢底线。”海婴目光坦荡，“我父亲一辈子做外事谈判，教我最基本的道理——凡事对等、有据、无愧。治学同理。”
小亮在一旁默默点头，心里无比认同。
林薇薇抿了抿唇，不甘心地反驳：“可你这样太死板了！现在学界都是灵活变通，死抠规矩根本走不远。你太清高，以后会吃亏的！”
海婴淡淡回了一句：“宁愿慢一点、稳一点，也不要虚一点、浮一点。吃亏在当下，不输在根基。”
几句话堵得林薇薇无话可说，脸颊微微泛红。
她看着眼前眉眼清朗、心性沉稳的少年，明明年纪轻轻，骨子里的端正固执，却比很多中年学者都坚定。
她沉默几秒，勉强扯出笑容：“行吧，算我多嘴了。每个人治学理念不一样。”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封叠得整齐的信，轻轻放在桌角，眼神带着羞涩与执拗：“对了，上次的信你退回来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欣赏你。这一封你别再退了，空闲的时候看一看，好不好？”
桌上的信封洁白干净，带着淡淡的香味。
小亮眼神瞬间亮了，低头憋着笑。
海婴低头看向信封，没有去碰，语气干脆：
“不必了。”
林薇薇抬头：“顾海婴！”
“谢谢你的欣赏。”海婴目光坦荡，不卑不亢，“但我现阶段所有重心都在学业和论文上，没有多余心思考虑别的。与其浪费彼此时间，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我不想含糊其辞、拖着别人，更不想一边受人好感，一边专心治学。不耽误你，也不耽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