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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玄煜站在御书房门口，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回头，抬脚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跟在他身后的夜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顾玄煜才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些话。
“朕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你会明白朕的苦心的。”
明白什么？明白他一边打压自己，一边护着那个装病装了几年的六弟？明白他要把自己的孩子从母亲身边夺走，塞到别人手里？
顾玄煜睁开眼，看着车顶那块明黄的锦缎。
他想起楚明昭抱着小四的样子，想起三个儿子围着她喊母妃的样子，想起她挺着大肚子还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样子。
谁敢动她的孩子，他跟谁拼命。
马车停在东宫门口，他下车，大步往里走。
楚明昭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小四，手里拿着拨浪鼓逗他玩。小四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咧着没牙的嘴笑。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顾玄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小四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到了他怀里，更高兴了，手舞足蹈的，嘴里咿咿呀呀叫。
楚明昭看着他，看了几秒。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难看。”
顾玄煜没说话，低头看着儿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父皇要楚家的医典。”
楚明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楚家医典，之前安王提出来，不是没有要吗？”
“说是给六弟治病用。”顾玄煜的声音闷闷的，“还说……要把大宝他们的送到母妃那儿去养。”
楚明昭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顾玄煜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答应。”他说，“孩子的事，我拒绝了。”
“别着急，等我跟母妃商量一下再说。”
只是顾玄煜和萧贵妃也不是很熟。不知道她靠不靠谱。
楚明昭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那他……”她嗓子发紧，“他说什么了？”
顾玄煜摇摇头，没说话。
可他那脸色，比说了还让人心慌。
楚明昭低下头，看着小四那张无忧无虑的小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皇家的规矩，想起那些说翻脸就翻脸的人。
那时候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做人，就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后来才知道，皇家哪有平安二字？
“昭昭。”顾玄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别怕。有我在。”
楚明昭抬起头，“我不怕。”
“我就是想不通，皇上他……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顾玄煜没回答。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跟父皇顶嘴，因为他非要安王死，因为他不肯顺着父皇的意思来。父皇老了，怕了，怕他这把刀太锋利，割伤自己人。
可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说出来，只会让她更担心。
第二天，圣旨到了楚家。
不是让楚家交医典，是让楚明昭的父亲楚仁去齐王府给齐王看病。
“皇上说，楚神医医术高超，望悉心诊治齐王殿下。”
可谁都听得懂弦外之音。
齐王天生体弱，这病打娘胎里带来的，太医院的太医都摇头，说只能养着，治不了。现在让楚仁去治，治不好怎么办？
圣旨没说。
可那意思，谁心里都清楚。
楚明昭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顾玄煜衣裳，针扎进手指，血珠渗出来，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好几秒，才拿帕子擦掉。
“我爹呢？”她问。
“楚大夫已经接了旨，”张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收拾收拾就去齐王府。”
楚明昭放下针线，站起来。
“娘娘。”张嬷嬷拦住她，“您不能出去。圣旨的事，太子殿下已经在想法子了。您去了也……”
“我知道。”楚明昭打断她，“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她坐回去，手搭在膝盖上，攥着茶盏。
她想起父亲的样子。头发花白了，背也有些弯了，在医馆里坐堂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跟病人说话轻声细语。
他是大夫，救了一辈子人。
如今，有人拿他的命来要挟。
楚家老宅里，楚仁正在收拾药箱。
他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放进皮套里。
药材一包一包码好，贴上标签。
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去医馆坐堂没什么两样。
楚言凛站在旁边，看着他爹的背影，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要不……我去跟皇上说，就说医典在我们手里，给他就是。”
楚仁头也没抬：“给了医典，然后呢？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给了医典，下次要什么？要你的兵权？要昭昭的命？”
楚言凛说不出话。
楚仁把最后一包药材放进药箱，盖上盖子，这才转过身，看着儿子。
“言凛。”他说，“爹这辈子，没给你们攒下什么家业。就这一身医术，还有几本破书。书可以给他们，医术他们拿不走。可咱楚家的骨气，不能丢。医典他们拿了也看不懂，到时候只会认为我们不愿意，君要臣死，有一百个理由。”
楚言凛看着他爹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爹脸上那些皱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爹……”
“行了。”楚仁拍拍他的肩，“别跟个娘们似的。我去看看那个齐王，说不定能治呢？治不了，也不至于要我的命。皇上还要脸面呢，不会真把我怎么着。”
“无非就是出口气，我没事，你们都稳住。”
楚言凛知道，他爹这是在宽他的心。
齐王的病，太医院都摇头，他爹一个开医馆的大夫，能有什么法子？
可他说不出口。
楚仁提着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照顾好你妹妹。”他说，“还有清河，她怀着孩子，别让她操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
楚言凛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