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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缓缓睁开眼。
神思仍滞留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境中，迟迟无法抽离。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躺在养心殿的龙榻上。
明黄色的帐幔在残阳余晖中泛着冷冽而柔和的金芒。
四周的陈设分明是熟悉的，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让他看不清楚。
往日浓郁的龙涎香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清淡、带着泥土芬芳的草木花香。
那似乎，是花房里的味道。
他循着那抹幽香侧过头，目光在触及不远处那个剪影时，呼吸猛地停滞。
不远处的窗棂边，正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她背对着斜阳，周身被勾勒出一层虚幻的光晕。
她似乎在笑，侧着脸望向他，眉眼弯弯。
一如当年，他在花丛深处初见她时的模样。
虽然面容在碎光中有些模糊，但皇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婷儿……”
皇帝开口，嗓音沙哑。
还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靠近她。
“你别过来。”女子声音轻浅，一如当年在简陋花房里初见时那般。
温润中带着恬静，“你我就这样坐着，最好。”
“好，朕不过去。”皇帝僵住动作，生怕惊扰了这场好容易盼来的梦境。
他半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褶皱无声滑落：“婷儿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真好。”
阳光在那张清丽的脸上跳跃，模糊了岁月的痕迹。
先皇后岳婷薨逝时，刚满二十一岁。
正是最为美丽的年华。
“陛下也还没老。”女子浅笑，眼中尽是温柔。
“你……你是不是还在恨我？”皇帝的声音低落下去，带着浓深的负罪感，“婷儿，我对不起你。”
“我不恨你。”女子回答，很果断。
“真的？”皇帝有些难以置信。
“真的。我从未恨过你。”
“可你为什么，从不肯入我的梦？”皇帝凄然道，“我宁愿你在梦里打我、骂我，也好过这一场长达十八年的死寂。”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
岳婷轻轻回应：“因为，我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从知道你是皇子，并答应嫁给你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终究会有那么一天。”
她继续说：“你我相爱，但爱并不能抵御万物，更何况，你还是一介帝王。家世门第的限制，我注定不能成为对你有帮助的皇后，即使当年不是江敏出手，我也会死在其他人、其他势力的手上。”
“我的死，不是你的错。可我没想到，你会因此自苦了这么多年，更没想到这心结会让你失去活下去的动力。陛下，你不该如此。”
皇帝痴痴地看着她：“婷儿，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他的神情忽地变得急促起来：“阿渊现在很好，他比我更有魄力，也更有手段。他身边还有个极其优秀的太子妃，她是难得一见的将才，更有治世之略。”
“如今，楚国百姓归心，朝堂上那些腌臜势力已被肃清，宗室里也没人能威胁到阿渊。很快，我就能把这万里江山交到他的手上，然后毫无牵挂地去找你。”
他眼底燃起一抹近乎癫狂的解脱之色。
对面的女子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双清理的眼眸里透出一抹肃穆：“阿渊有阿渊的使命，你也有你的使命。陛下，你背负的是万千百姓的生计和安宁。阿渊和瑶儿虽强，但他们终究年轻，他们还需要你，需要你稳住江山，助他们开疆拓土。”
“可是，我太想你了，你已经等了我太久。”皇帝痛苦地闭上眼。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才会回来。”女子忽然站起身，那月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我今天来便是告诉你，我不等你了。”
“我要走了。”她走到离床榻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语气里却带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期许，“我不希望见到一个满身暮气、抱负未成的帝王，我希望你在这人间更好地活下去。你要百年安康，要让楚国海晏河清，万民安泰。”
皇帝心中大恸：“婷儿，不要！”
“你听我说。”女子的身形竟显得有些透明起来，声音也变得空灵而深远，“若你真觉得欠了我，便给我一个万世升平的强国。让我下一世，再下一世，都能在无忧无虑的人间降生。我希望你让我免受战火，免于灾荒，让我享盛世繁华，再不受分离之苦。”
“这样，当你我再相遇时，不会再有权衡算计，不管你我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心无旁骛地相爱。”
她微微笑着，眼神里满是憧憬。
“你答应我，可好？”
楚睿呆住了，那些到嘴边的哀求被这沉甸甸的托付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逐渐淡去的轮廓，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心底那颗早已枯死的种子，好似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催生出了新芽。
“好！婷儿，我答应你！”
“我会尽我所能，让楚国变得强大、富庶，不管你降生在何处，都让你幸福安康，免于苦难。”
“婷儿，你信我。”
皇帝一字一顿，像是对着神灵起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模糊的身影在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中彻底消散，唯余空气中那抹淡淡的草木香。
楚睿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在天旋地转间，跌回床榻。
可下一瞬，他倏然睁开双眼。
接着，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浓郁的龙涎香浸润了他的肺腑。
汗水浸透了明黄的衣衫，但那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
听见了帐内的动静，守候在侧的钟意连忙打起床幔：
见皇帝已经清醒，他终于放下心：
“陛下，您总算醒了！好端端的散步，您突然就晕倒了，老奴都快吓死了。”
“沈太医正在外间候着，陛下可要宣他进来诊脉？”
“不必。”皇帝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久违的威严。
“摆膳吧。”他说，“朕饿了。”
“还有，把沈太医开的药，煎好了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