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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忠抬头看到了什么?
一方小小的铜镜,捏在郭氏的手里。
那铜镜圆圆的,厚厚的,带一个直柄,上面绣了一对正在戏水的鸳鸯。
李守忠只觉得血液逆流,头皮发麻,膝行了几步,爬到郭氏面前,颤巍巍地拿过那方铜镜。
他声音都破碎了:“这铜镜……从……从……哪儿来的?”
“李公公,哀家给你说个故事吧。”
郭氏叹了口气:“话说静江府的山里,有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只有三个女人。
一个娘,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叫红妈的忠仆。
那女儿自记事起,就发现她娘很少笑,眉眼间总有一股子愁云笼着。
每年的冬天,娘都要出山一次,出山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去做什么事,娘都不会告诉女儿。
娘一般会在腊月头走,二十左右回来,回来就闷闷不乐,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事也不肯多做一件。
每年的除夕,别的人家热热闹闹,这家人的团圆饭却吃得冷冷清清。
十二岁那年,娘出山,一直到腊月二十九才回来,回来后直接病倒在床上。
这一病,整整病了两个月,也不见好。
女儿再也忍不住了,就把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逼娘说实话。
娘没辙了,只能把真相告诉女儿。
原来,娘曾经是一户官宦人家的长媳,成婚一年后,死了丈夫,被安上了克夫的名声。
后来又因为爹娘一前一后去世,又多了克父克母的罪过。
娘有个遗腹子,刚落地就被婆婆抱走了。
孩子在婆婆身边长大,长大了不认娘,见了娘,就像见了鬼似的,处处躲着避着。
娘的心,被这儿子伤得透透的。
那户人家唯一对娘好的,是她丈夫的三弟,也就是小叔子。
一来二去,娘对小叔子动了真心,她没脸再待在那户人家,就跟着小叔子私奔了。
男人薄情,很快小叔子身边又有了别的女人。
娘成了弃妇,万念俱灰,只能带着仆人红妈远走高飞,在静江府的山里买了个小宅子落脚,打算终老此生。
哪曾想,这头刚站稳脚跟,那头她娘发现自己怀孕了。
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
本来,三个女人日子过得好好的,有天,她娘做了个噩梦,梦到儿子浑身鲜血淋漓地哭个不停。
于是,就让红妈出山去打听打听儿子的近况。
这一打听,娘差一点没疯。
那户人家被抄了家,成年的男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那个遗腹子,也没有了踪影。
到底是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啊,娘心想着,怎么着也要找到儿子,告诉儿子,娘的家,就是他的家。
这些年,娘每次出山,就是到处打听儿子的下落。
这一打听,就打听了很多年。
而这一回,终于打听到了点眉目。
原来,那遗腹子不知什么原因,进了宫,做了太监。
这消息对娘来说,犹如五雷轰顶,回来免不了大病一场。
女儿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有个亲哥哥。
京城和静江府,隔着十万八千里,娘本来打算养好了病,就去京城找人。
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整整半年了,病还没有好彻底。
更要命的是,这些年,娘为了找儿子,钱也花得七七八八,京城是那样的遥远,病就算好彻底了,也没有上京的盘缠。
这桩事情就在娘的心里沉了下来。
这一沉,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娘一想到儿子,就偷偷抹眼泪,没有一天是开心过的。
病都是从心上来。
娘的身体一天一天坏下去,渐渐就有了下世的光景。
死前,娘嘴里一声一声叫着儿子的小名,叫得喉咙都哑了,嘴里叫出了血,还是不停地叫。
红妈就教那女儿,揉她娘的眼皮,并且在她娘耳边说:娘,你放心,我一定找到我哥,把他带回家。
那女儿照做了,娘这才闭了嘴,阖了眼,咽下最后一口气。
又过两年,红妈也去世了。
恰好那年民间选拔宫女,女儿把娘生前留下的金银首饰卖了点钱,贿赂了当地的里长。
没有哪家愿意把养了十几年的女儿,送到那吃人的地方。
里长正愁采选的名额不够,就把女儿的名字写了上去。
女儿模样好,身段好,还识得几个字,就这么一路采选上去,果真进了京,入了宫,被分到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贵人跟前凑,想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
女儿不仅不往贵人跟前凑,还常常躲着避着。
她人缘很好,宫女里谁有了愁事难事,她都帮,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的宫女。
她帮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实现对娘的诺言:找到他哥,带他回家。”
说到这里,郭氏目光看向李守忠,轻声道:“对了,李守忠,她亲哥的小名,叫留根。”
她亲哥的小名,叫留根。
李守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珠子定定看向手里的铜镜。
他的小名就叫留根。
他是遗腹子。
娘的贴身丫鬟叫小红。
所以……
那个故事里的女儿,是他的妹妹。
妹妹是娘和三叔生的,是李家……是他们李家的后代。
“叭哒——”。
铜镜掉在地上。
李守忠几乎是扑到了郭氏跟前,咆哮道:“她在哪里?那个女儿在哪里?她人在哪里?”
“李守忠,哀家还有个故事要说给你听。”
郭太后又叹了一口气:“这个故事发生在很多年前,先帝刚刚坐上帝位,我那时候还是宁妃。
先帝有桩发愁的事,就是膝下无子。
后宫嫔妃们使出十八般武艺,个个都想怀上龙种,我也不例外,每半个月,就要请太医院调理一次身体。
有一个月,我一连发落了两个宫女。
这两人仗着有点姿色,没事就往皇帝跟前凑,她们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我让内务府,再送几个好的来。
那时候,我正得宠,内务府不敢轻视,一下子挑了十个宫女,让我选。
我一眼扫过去,那十个宫女中,有九个抬头挺胸。
唯有一个低了头,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
但人的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当一个人千方百计想躲着什么的时候,往往躲不掉。
那些抬头挺胸的人,我一个不会留。
那名低头的宫女,我手一指,把她留了下来。
她正是那个想找到哥哥,带哥哥回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