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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8章惊闻京城噩耗
府衙正堂,刚才还喧闹热烈的气氛瞬间凝固,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尤其是关外将领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举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看向莫如公主的目光充满了错愕、不解,甚至隐隐升腾起一丝怒意。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张瑾瑜一口酒水差点吐了出来,心中暗骂,这娘们还真是制冷机,好好宴席,也就是一顿饭的时间,忍忍能死吗。
关键满屋子将军校尉,中郎将的,还有月氏将军,万夫长,千夫长等,说那些话,让自己怎么接。
踌躇之间,段宏浓眉紧锁,瞧著侯爷满身不自在,也不知怎么接话,张传英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可有些话,他可不能接大哥做的事,左丘明更是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急得几乎要跺脚,连连向公主使眼色,嘴唇哆嗦著想要打圆场。
倒是乌雅玉,虽有微微蹙眉,或许是知道公主殿下性子,反而抬起头,看似瞧著笑话一般。
唯有张瑾瑜,慢动作放下来,依旧保持著原来的姿势,甚至脸上的慵懒神色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是他摩挲酒爵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跳跃了一下。
这娘们怕是恼了之前他的安排。
空气仿佛被冻结,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哈哈哈!
□全□□
」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张瑾瑜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眼看著堂内气氛微妙,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先缓缓放下酒爵,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莫如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还真是快言快语,但此番话说出来,有点不合时宜。」
看了看月氏众将的面目,不少人脸上,也有些波澜不惊,看来这位公主算得上御下有道,不简单啊;
「然则公主久居漠北,不知中原礼节,刚刚所言,确实是阿谀奉承,可人之交往,性情所致,总不能公主那边,下臣说话,都含枪带棒不成,怕是月氏女王听了,也是不喜吧。
」
话说的不多,但分量极足,莫如公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清冷的眸光似有波澜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没有反驳,只是将脸转向一旁,随后又转回去,冷冷道:「侯爷雄辩滔滔,莫如一介女流,见识浅薄,不敢置喙国事,只是这庆功酒宴,觥筹交错于血海之上,恕我难以入喉,听著话不喜欢。」
说罢,竟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垂下眼帘,摆明了油盐不进的态度。
左丘明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公主这个时候犯著性子,连忙起身深深一揖:「侯爷恕罪,公主殿下她——她连日旅途劳顿,又——又初临战场,不免心惊神伤,言语若有冲撞之处,万望侯爷海涵,下官代公主再敬侯爷!」
几乎立刻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态度极为诚恳。
张瑾瑜摆了摆手,示意左丘明坐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无妨,公主心性高洁,不喜此间俗物,本侯理解,来人!」
侍立一旁的亲卫立刻上前。
「将本侯珍藏的那坛雪涧清泉」取来,再备几样清淡精细的点心果子,专奉公主案前,公主远来是客,不可怠慢。」
「喏!」
亲卫领命而去。
这番安排,看似体贴,实则也算是迁就警告,这宴席,乃是他洛云侯举办的,公主还是稍安勿躁为好,酒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将领们再次活跃起来,但言语间显然收敛了许多,目光不时瞟向那清冷的角落。
丝竹之声适时响起,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袅袅婷婷地步入厅中,一群侍女身著色彩艳丽的薄纱舞裙,随著乐声翩然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试图以活色生香驱散方才的寒意。
乐声靡靡,舞姿妖娆,混合著酒肉的香气,重新点燃了堂内的欲望之火,将领们看得目眩神迷,喝彩声、调笑声再起,酒意上涌,有人开始勾肩搭背,划拳行令,场面渐渐又变得放纵喧闹。
张瑾瑜斜倚主位,看似在欣赏歌舞,眼角余光时不时撇了一眼莫如公主,只见此女依旧坐得笔直,如同一株雪岭寒松,对眼前的歌舞升平视若无睹,只偶尔用银箸拨弄一下新送来的、盛在晶莹玉碟中的精致点心,吃的这般不痛快,不回去干嘛。
「对了,这些女子,你从哪里弄来的?」
看著殿内翩翩起舞的舞姬,明显不是那些能伺候人的丫鬟,这样子,堪比教坊司那些人。
乌雅玉陪在身侧,微微一笑,凑进来耳语道:「侯爷,这是妾身从女真汗帐那边搜罗过来的,都是能伺候人的,那么多女子,真的放回去不是可惜,所以妾身就把人收了,一路跟来,正好今日之用。」
耳边觉得有些温软的香气,心中一荡,确实带的及时,要不然,今日宴席,被那冰块一冻,就没了兴趣。
「甚好,这些人,你以后就看著点,莫要闹了乱子,军营可不比城里,对了,还有一事,南边朔阳郡可有消息传来。」
张瑾瑜现在的目光,已经朝南看去,紧挨山阳郡的旁边,就是牛继宗的老巢朔阳郡,那里可是风水宝地,若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入关去江南的道路,可就有了起始段。
「郎君还真是心系朝廷的江山啊,」
乌雅玉不满的在侯爷怀中扭了扭身子,突然感觉身子下异样,面色一红,这才停下,「侯爷,派过去的商队,已经回了信,说是朔阳郡那边,牛继宗和府衙那些官员的家眷,早已经南下,就连明威将军的家眷,也只在青川城逗留一天,就往南撤了,至于守军,听说都被牛继宗调用,所留兵马不多。」
这些,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就算想要藏兵,也没有钱粮供养。
「看来,老天都给本侯机会,现在,就看左贤王那位,来跟本侯怎么谈了,他若是不来,本侯可就要带兵去找他了。」
张瑾瑜心中竟然也有了一丝焦躁,只是最后话语,被怀中乌雅玉听到,反而呵呵一笑「郎君莫急,现在急的是他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已近尾声,不少将领已显出醉态,伏案酣睡者有之,高声谈笑者有之。
莫如公主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污浊的空气和无聊的场面,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洛云侯,还有那位不知廉耻的夫人,也不知气血上涌,还是酒醉迷人,倏然起身,裙裾微动,带起一阵清冷的香风。
对张瑾瑜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侯爷,诸位将军,本宫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任何人回应,也不看身旁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左丘明,转身便走,那月白色的身影,决绝地穿过喧嚣的宴席,朝著通往内院花园的侧门走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亵渎。
眼见著公主都走了,剩下的将领乌维面色一怔,随即起身,身下那些万夫长,千夫长等人也是一样,起身告退,这一走,宴席就冷场大半。
张瑾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见过不给面子的,没见过这般不给面子的。
就在张瑾瑜准备说散场的时候,谁知,刚刚出去的月氏众人,连同莫如公主,竟然折返回来,依旧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们这些人,一去一回,反而把关外那些将领看得迷糊,就连张瑾瑜也丈二摸不著头脑,给传英使了眼色,后者见大哥的意愿,立刻起身,刚想出声问询。
却见宁边一身黑色劲装,几乎融入夜色,但脸上那份罕见的凝重和急切,清晰可见,疾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张瑾瑜耳中:「禀侯爷,有急报!朝廷来人,内廷太监管事李德全公公亲至,持有————密诏,称十万火急,必须立见侯爷!」
「李德全?!」
张瑾瑜瞳孔骤然收缩,内廷太监管事,天子近侍中的实权人物,非天大变故绝不会轻易离京,更遑论亲持密诏远赴关外,尤其是他已经率军入关,这算是密诏,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月氏这些人又退了回来,感情就是想打探消息的。
还有一点,李德全亲至,密诏临边,这意味著京城————恐怕已经天翻地覆,可离京的时候,一切平常,难不成谁又闹出了乱子不成。
张瑾瑜瞬间恢复清明,深深看了一眼月氏众人,既然是密事,就不好在此诉说了。
「公主殿下,此方宴席散了,本侯身子劳累,就先回去了。」
不等那些人想说什么,立刻起身,带著宁边,就去了后堂。
「李公公人在何处?先生何在?」
「李公公已被秘密引入偏殿静思堂」等候,萧先生已接到消息,正火速赶来,此刻应已在堂外候命。」
宁边快速禀报。
「做得好!速去静思堂。」
张瑾瑜大手一挥,玄色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府衙深处最隐秘的「静思堂」走去,走的急切,却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宁边紧随其后,两名精锐亲卫如影随形,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确保无人窥探。
静思堂位于府衙最深处,与喧嚣的宴席正堂相隔数个院落,幽静异常。
堂内陈设古朴,只有一张紫檀木长案,几把圈椅,四壁空空,唯有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高悬。
此刻,堂内只点著两盏牛油大蜡,光线略显昏暗,将人影拉长,投射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平添几分压抑。
随著张瑾瑜踏入堂内,先生萧子渊已垂手肃立一旁,今日庆功宴,萧子渊并未前去,反而在书房看书,此番赶来,面无波澜,三缕长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微微躬身:「侯爷。」
张瑾瑜只一点头,目光便落在了堂中那位身著深紫色内廷宦官常服、风尘仆仆的老者身上——正是内廷太监管事李德全。
也不知是真的赶路著急,还是躲避兵祸,李德全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经历了长途奔波的煎熬。
原本双眼无神的面目上,看到侯爷进来,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颤巍巍地就要下跪行礼。
「李公公免礼,事急从权!」
张瑾瑜上前一步,稳稳托住李德全的手臂,力道沉稳,」公公辛苦了,究竟何事,竟劳您老亲持密诏至此?」
关键是,密诏不出,反而跪拜与他,这里面可有蹊跷。
谁知,一句关心的话,反而让李德全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带著无尽的惶恐与悲怆:「侯爷,侯爷啊!天塌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陛下————陛下他————」
颤抖著手,从贴身的里衣深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多层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双手捧著,如同捧著千斤重担,递到张瑾瑜面前。
那包裹一入手,张瑾瑜便感到一丝异样,布帛之下,是坚硬的玉轴触感,这是圣旨的规制,他的心猛地一沉。
萧子渊早已默契地命宁边亲自把守堂门外,并再次确认四周无耳后,紧紧关上了沉重的木门。
显然,此物不读,应该是与皇上密切相关。
张瑾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当著李德全和萧子渊的面,一层层拆开油布,当最后一层明黄色的锦缎展开时,一卷以玄色为底、用朱砂书写的密诏赫然呈现!
那刺目的朱红,在昏黄的烛光下,如同凝固的鲜血,带著不祥的气息,朱墨执笔,不同寻常。
张瑾瑜屏住呼吸,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扫过诏书内容。萧子渊也无声地凑近,凝神细看。
诏书的内容,如同九霄惊雷,在静思堂内轰然炸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宇天下,夙夜忧勤,惟惧弗克负荷。今染沉疴,龙体违和,恐有不测。
国本攸关,神器至重,不可一日无主。
皇长子周鼎,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器宇宏深,允为社稷之托。兹特颁密诏,昭告天下:立皇长子周鼎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著令关外道行军大总管、洛云侯张瑾瑜,总揽北境军民诸务,亦为辅政大臣,整军经武,严防胡虏,稳定边陲,不得有误,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凡我臣工,当体朕心,共扶新主,保国安民。钦哉!」
诏书不长,但字字千钧!
「立大皇子周鼎继位?!陛下————病重月余?!什么时候的事。」
张瑾瑜捏著诏书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诏书内容本身已是惊天动地,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李德全补充的信息,」侯爷!侯爷。」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不是病重,是中毒!陛下他————被人下毒了,毒发侧卧床榻,已经————已经月余了啊!」
「什么?!中毒?!」
张瑾瑜和萧子渊同时失声,饶是他们经历过大风大浪,此刻也禁不住心神剧震,武皇周世宏,竟然在深宫之中,被人下毒长达月余,怎么可能,张瑾瑜眯著眼,回想京城送来的密信,确有提及皇上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一事,可没说中毒的怀疑。
「究竟怎么回事?何人如此大胆?陛下龙体现在如何?此诏————陛下何时所书?为何是私印加了玉玺?」
张瑾瑜连珠炮般发问,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怒,虽说他有异心,但也是徐徐图之,若是皇帝死了,这京城怕不是为了皇位,各地节度使不说,那些藩王还有京城皇子,不得狗脑子打出来,毕竟皇位就在眼前,怕到时候,就连太上皇也压制不住。
李德全涕泪交流,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话语中充满了恐惧和后怕:「回侯爷————具体何时中的毒,如何中的毒,杂家也未能完全查清,只知大约一个半月前,陛下偶感风寒,本是小恙,御药房按例煎药奉上————起初几剂似乎有效,但后来————陛下精神日渐萎靡,时常昏睡,清醒时也显得恍————太医署几番会诊,都说是风寒入体伤及元气,开的方子却总不见起色————」
而后想起戴总管所言,浑身冰冷。
「戴总管察觉异样,命杂家暗地里查证,却无所得,但有些线索,竟然在慈宁宫和忠顺王府上,杂家伺候陛下几十年,总觉得不对劲,陛下龙体一向康健,区区风寒何至于此?月前,戴总管一直留守养心殿,陛下一次昏睡醒来,脸色青灰,竟呕出一小口黑血,杂家得知后,魂飞天外,可随后,杂家就接到戴总管密诏,前来见侯爷的。」
李德全说到这里,浑身抖如筛糠,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最后,戴总管著急太医署的人,用秘术为陛下诊脉,又查验了药渣————最终————最终确认,陛下是中了西域极其隐秘的慢性奇毒千机引」,此毒无色无味,混入汤药之中极难察觉,初始如风寒,渐次侵蚀五脏,令人精神涣散、气血衰败,最终在昏睡中————悄无声息地————」
「幸而————幸而上天庇佑,孙院判翻遍古籍,又得静安寺主持相助,稳住毒素,准备炼制大还丹,寻解毒之法。
,」
李德全说到此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哭腔,不光是为了陛下哭,也是为了他自己,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北地,一路千辛万苦不说,东湖游骑那么多,来的时候,皇城司近卫,还有护送的禁军,已经死了一半,若是回去,怕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