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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追兵(第1/2页)
五月十八,天还没亮,他们离开了破庙。
夜露很重,野草湿漉漉的,靴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唐靖超走在最前面,横刀出鞘,刀身在晨光未至的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陈梓铭跟在他身后,手里没有地图——地图在他脑子里,每一条路、每一个弯、每一处能藏人的沟壑,他都记下了。张振宇走在念安左边,黑金古刀没有出鞘,刀柄握在左手里,随时可以拔出来。赵磊走在中间,短刀别在腰间,眼镜用一根绳子系在脑后,跑起来不会掉。胡瑶瑶走在赵磊身后,双手缩在袖中,掌心有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李飞背着药箱走在胡瑶瑶旁边,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得很深,他的脚步有些沉,但没有掉队。柯尚钰走在李飞身后,两柄短刀在腰后交叉,丝线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像两条透明的、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蛇。尹广湖走在最后面,十根手指张开着,指尖夹着六柄飞刀,他的步伐很轻,轻到踩在枯叶上都没有声音。
天边开始发白了,从灰黑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鱼肚白。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不是树,不是房子,是人。很多人,骑着马。
“超叔。”陈梓铭的声音很低,但唐靖超听到了。
他停下来,举起手。所有人都停了。他顺着陈梓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马蹄声开始传过来,闷闷的,像远方在打雷。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
“安禄山的侦察队。”陈梓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报告,“人数大约五十,轻骑,没有重甲。他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作战。但如果发现了我们,他们会分出一部分人缠住我们,另一部分人回去报信。”
唐靖超看着那条黑线,快速估算了一下距离。还有不到两里地,以骑兵的速度,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到。他们的位置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林,没有沟壑,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跑是跑不掉的,人的两条腿跑不过马的四条腿。
“不跑了。”唐靖超把横刀从腰间完全抽出来,刀身在晨光中亮成一片,“打。”
没有人犹豫。赵磊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但刀握得很紧。张振宇把念安推到身后,黑金古刀出鞘,刀身漆黑不反光,像一个被撕开的、正在吞噬光线的黑洞。胡瑶瑶从袖中抽出手,掌心的粉色光晕从淡变浓,桃花香气在晨风中弥散开来,丝丝缕缕的,像一张看不见的、正在慢慢张开的网。柯尚钰的丝线从袖口飞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几乎透明的网,网的边缘垂到地面,藏在枯草里。尹广湖的飞刀从指尖滑到指腹,又从指腹滑回指尖,反复几次,像在热身,像在抚摸即将离别的老朋友。李飞没有武器,他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药粉——不是毒药,是麻药,撒在风里能让人和马失去知觉。陈梓铭站在队伍中央,双手张开,斗转星移的领域缓缓展开,以他为中心直径不到五丈的圆。在这个圆里,他改变了一条规则——敌人的速度会变慢,慢到只有正常的一半。
唐靖超站在最前面,横刀平举,刀尖指向越来越近的骑兵。
“梓铭,领域不要开太大,撑久一点。”
“好。”
“瑶瑶,迷迭香不要放太早。等他们进到五十步再放。”
“好。”
“广湖,先打马。”
“好。”
骑兵越来越近了。能看清旗帜了,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安”字。能看清人脸了,黑瘦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人的光,是狼的光。领头的是一个校尉,穿着一件铁甲,甲片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很长,比唐军的横刀长了半尺。他看到唐靖超一行人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猎手看到猎物的笑。
距离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放。”唐靖超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马蹄声。
胡瑶瑶的双掌同时推出,粉色的光晕从她的掌心炸开,像一朵在晨光中突然绽放的、没有花瓣只有光的花。光晕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快得惊人。桃花香气在空气中浓度骤然升高,浓到让人头晕。最前面的几匹马被迷迭香笼罩,马蹄开始打绊,马头开始摇晃,骑手在马背上坐不稳了,身体歪向一边。陈梓铭的斗转星移在迷迭香扩散的同时叠加了上去。两层领域重叠在一起,范围不大,但效果恐怖——冲进领域的骑兵动作慢得像在泥浆里游泳,每一个动作都被拉长了、变形了、扭曲了。马慢了,刀慢了,连眼睛里恐惧的光都慢了。
尹广湖的飞刀出手了。不是六柄,是十二柄。他的手快得看不清,一柄接一柄,刀光在晨风中亮成一片。飞刀不是射人,是射马。第一柄飞刀刺穿了领头那匹马的前腿,马惨叫一声,前腿跪地,骑手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第二柄、第三柄,每一柄都找到了目标。十二柄飞刀,六匹马,全部跪倒。马背上的骑手滚落在地,有的被马压住了腿,有的摔断了胳膊,有的爬起来,但还没站稳就被柯尚钰的丝线缠住了脚踝。
张振宇冲了出去。左手握刀,黑金古刀在晨光中没有反光,像一条从黑暗中探出头来的蛇。他的刀很快,快到看不清刀身,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残影划过第一个骑兵的脖子,血喷出来,在晨光中黑色的。第二个骑兵的刀还没举起来,张振宇的刀已经刺穿了他的胸甲,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第三个骑兵转身想跑,张振宇的刀砍在他后背,甲片碎了,脊骨断了,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他的右手一直没有动,垂在身侧,像一个不需要使用的备用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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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没有冲出去。他守在陈梓铭和胡瑶瑶身边,短刀握在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会弹射出去的弹簧。一个骑兵从侧面绕过了张振宇,朝陈梓铭冲过来,马已经死了,人是跑过来的。赵磊迎上去,短刀和对方的刀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赵磊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他的刀没有对方的刀长,他的手没有对方的手快,但他有一样东西对方没有——他身后有胡瑶瑶。胡瑶瑶的迷迭香在那个骑兵冲进来的瞬间凝聚成一束,精准地打在他脸上。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赵磊的短刀刺进了他的肩膀。
“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刀从手里滑落。
唐靖超的横刀在骑兵群中划过一道弧线。冰寒之气从刀锋上爆发,不是砍,是冻。他的刀锋没有碰到任何人的身体,但刀锋过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冰晶在空中飞舞,像一场小型的、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暴风雪。暴风雪落在骑兵身上,落在马身上,落在铁甲和刀枪上。冰不是武器,冰是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敌人的动作慢了,呼吸难了,眼睛看不清了,刀握不住了。而唐靖超的动作没有慢——他的内劲是冰寒属性的,冰对他来说不是阻碍,是助力。
他一刀砍断了领军校尉的刀。两柄刀撞在一起,唐靖超的刀上凝了一层厚厚的冰,对方的刀上全是霜。校尉看着手里那把被冻住的刀,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是猎手、而是猎物的光。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的第二刀砍在校尉的肩膀上,冰寒之气灌入,那人的半边身体瞬间僵住,铁甲上凝出一层白霜。他单膝跪地,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白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五十个骑兵,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跑了。跑的时候没有人回头看,因为他们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冰、那种飞刀、那种丝线、那种让人动作变慢的粉色光晕。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不知道该怎么打,不知道该怎么防,只知道跑。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里。
唐靖超站在尸体中间,横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血。他的衣袍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敌人的。他的脖子上的那道旧疤痕被血糊住了,看不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赵磊的短刀上全是血,他的眼镜上溅了血,他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上。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打完架之后的、肾上腺素退潮时的、虚脱的空白。
张振宇的黑金古刀上也在滴血。他的左手虎口裂开了,不是旧伤,是用力过猛震开的。他把刀插在地上,从衣襟上撕下一根布条,缠在虎口上,用牙咬紧。念安从后面跑过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不是莲青色的那块——那块被唐靖超送给她了——是她自己的一块,白色的,没有任何绣纹。她帮张振宇缠好伤口,动作很轻,很稳。
尹广湖的飞刀用完了。十二柄飞刀,射出去十二柄,收回来六柄。剩下的六柄插在尸体上,有的插在马腿上,有的插在人胸口。他蹲下来,从那具尸体胸口拔出一柄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收回袖中。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李飞走过来,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指尖的皮肤没有裂,但血管凸起来了,青紫色的,像一条条盘踞在皮肤下面的小蛇。
“手不能再用飞刀了,至少今天不行。”李飞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尹广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柯尚钰的丝线收回来了,缠在他的袖口上,透明的,沾着血。他用手指把线捋了一遍,把血捋掉,然后把线缠回袖口内侧的暗扣上。他的左臂上的旧疤又开始疼了,不是真的疼,是神经的记忆,每次大战之后都会疼。
胡瑶瑶靠在赵磊身边,她的脸色很白。迷迭香的范围开得比平时大了一倍,持续时间也比平时长,她的内劲几乎被抽空了,双腿在发抖,站不稳。赵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推开,就这么靠着。
陈梓铭的斗转星移已经收了。他的脸色比胡瑶瑶还差,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炭。
李飞从药箱里拿出两颗药丸,一颗给胡瑶瑶,一颗给陈梓铭。两人接过去吃了,没有喝水,干咽。
唐靖超把横刀插回鞘中,走到念安身边。念安正蹲在地上,用手帕擦张振宇刀鞘上的血。她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瓷器。
“念安。”
念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的、安安静静的光。
“超叔。”
“怕不怕?”
念安低下头,看了一眼张振宇缠着布条的左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尸体,然后抬起头,看着唐靖超,摇了摇头。
“不怕。宇哥在。”
唐靖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但没有倒下、还在站着、还在呼吸、还在看着前方的那种表情。
他转过身,看着北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跳出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线照在每一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这片刚刚打过仗的、还躺着尸体的、沾着血的、被马蹄踩得乱七八糟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