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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审问(第1/2页)
黑衣人在天亮之前醒了一次。李飞的药有提神的功效,不是为了让犯人清醒,是为了让他活着。失血过多的人如果一直昏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李飞在终南山下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他们睡着的时候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一个做美梦的人,然后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所以他把一颗药丸用温水化开,灌进那人的嘴里,看着他咽下去,然后在旁边等。
等到第四碗茶的时候,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苏醒,是身体对药物的本能反应,肌肉先于意识开始活动。赵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不是给犯人喝的,是他自己喝的,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肚子叫了好几次,每次叫的时候他都假装咳嗽掩盖过去。张振宇坐在窗边,黑金古刀靠在椅背上,左手搁在刀柄上。柯尚钰靠着墙坐着,左臂上新换的纱布雪白,在烛光中像一条缠在手臂上的白蛇。尹广湖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裹着新纱布,纱布上没有渗血,李飞这次包得比上次更厚。陈梓铭在东厢的客房里躺着,脱力之后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让柯尚钰每隔半个时辰去告诉他“超叔还在审”。
唐靖超坐在犯人对面,中间隔了三尺。横刀放在手边,刀鞘上的鲛鱼皮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人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瞳孔先是对不准焦点的,涣散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地凝聚起来。他看到了唐靖超的脸,看到了唐靖超身后的墙,看到了墙上的烛台和烛台后面自己的影子。他的嘴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了上颚——没有蜡丸了,上一颗已经在昨晚咬碎了,毒药从他的牙龈渗入血管,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李飞的解毒药把他从阎王殿门口拉了回来,他现在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苦味,苦得发涩,苦得像嚼了一整根黄连。
“你叫什么名字?”唐靖超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个路人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的嘴巴张开,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是谁派来的。”唐靖超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聊天的调子,“因为你不知道。你只是一个小卒,你的上线不会告诉你他是谁,你的上线的上线更不会。你拿钱,办事,办成了领赏,办不成死。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那人的瞳孔又放大了一些。
“但你不想死。”唐靖超看着他的眼睛,“昨晚你咬碎蜡丸的时候,不是想死,是怕。你怕任务失败回去之后生不如死。你怕你的上线,比怕死更怕。”
那人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东厢生了炭火,暖得像夏天。是因为唐靖超说中了,每一句都说中了。
“现在你在我手里。你的上线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他也不会来找你,因为你对他来说已经是一颗废掉的棋子。你回不去了。”唐靖超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只有一条路——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的。”
那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一台用了太多年、零件都松了的老旧机器在最后运转。
“我叫张简。河北道相州人。去年冬天,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黄金,让我在长安城待命。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每次来见我都不说话,只写字条。字条上的字是刻印的,不是手写的,看不出笔迹。”
“这次的任务呢?”
“字条上说——唐府,抓活的。”张简的声音越来越低,“唐府的人,能抓就抓,抓不到就杀。不要留活口。”
陈梓铭在隔壁的房间里听到“抓活的”这三个字时,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单。
不是灭门,是抓活的。刺客的目标不是杀死唐府的人,是活捉。活捉比杀死难得多,风险大得多,需要更多的人手、更精确的情报、更周密的计划。他们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说明唐府的人对他们来说不是障碍,是目标。活捉回去之后呢?审问?拷打?还是别的什么?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院子里一片狼藉——青砖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色的水膜,覆盖在砖缝之间,像一面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不太平整的、不太干净的镜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隔壁。
陈梓铭躺在榻上,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昨晚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房梁,房梁上的灰尘在晨光中像无数细小的、悬浮的、不会落地的金色颗粒。
“超叔。”他没有转头,声音虚弱,但意识很清楚。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唐靖超在榻沿上坐下,陈梓铭的手从被单下面伸出来,抓住唐靖超的袖口。他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不是练武的茧。
“超叔,不是杨国忠,不是崔家,不是安禄山。”陈梓铭的声音低到只有唐靖超能听见,“他们不是要杀我们,是要抓我们。抓活的。为什么?”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从纸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陈梓铭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细长的眉毛和微微上挑的眼尾上,落在他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上。
“因为他们想知道,我们是谁。”唐靖超说,“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带来了什么。”
陈梓铭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天机阁密档里记载的那些降临者,死了的那三十一个人里,有一半以上不是战死的,是失踪的。密档上写的是‘卒’,但没有死因,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我以前以为是大战乱时期信息不全,现在我觉得——不是信息不全,是有人不让我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唐靖超看着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从灰烬里刨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炭。
“先养伤。”唐靖超站起来,“伤好了再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梓铭。”
“嗯。”
“你说过,天机阁的情报网被渗透了。你能查到被谁渗透了吗?”
陈梓铭沉默了很久。久到唐靖超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的晨光从鱼肚白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浅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唐靖超从未听过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声音。
“查到了。是我爹的人。”
唐靖超转过身。
陈梓铭的眼睛还看着房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我爹在世的时候,天机阁有一个规矩——阁主的命令高于一切。他死了,这个规矩没有变,但执行的人变了。他们不认为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有资格当天机阁的阁主,所以他们把情报卖给了外人。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跟了他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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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靖超走回去,在榻沿上重新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杀。”陈梓铭说了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是这个字,干干净净的,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还没有沾过血,但已经准备好了。
唐靖超看着他的侧脸。十五岁。他的声音里有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被什么东西淬过火的、坚硬的东西。
“什么时候?”
“等我好了。”陈梓铭闭上眼睛,“三天。三天够了。”
唐靖超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赵磊正在和尹广湖一起搬尸体。不是唐府仆从的尸体——唐府死了一个门房老孟,伤了三个家丁,没有其他人死。搬的是黑衣人的尸体,一共十七具,横七竖八地躺在正院、偏院和后院的雨水里,像一堆被冲上岸的、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鱼。赵磊和尹广湖一人抬一头,把尸体搬到墙根下,一具一具地排好,像在码一排不会动的、不需要呼吸的、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货物。赵磊的眼镜上溅了血,他摘下来擦了擦,戴上,继续搬。
张振宇站在正堂门口,黑金古刀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赵磊和尹广湖一具一具地搬,看着李飞蹲在伤者旁边一个一个地包扎,看着柯尚钰用丝线把打碎的花盆碎片一片一片地粘回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影子,是那些尸体在青砖地面上留下的、被雨水冲刷过后依然存在的、暗黑色的、不会消失的影子。
胡瑶瑶是天亮之后来的。她昨晚在胡府,胡崇献的亲兵守了一夜,没有刺客去胡府。她在早上的时候才接到消息,骑着马从胡府冲过来,看到唐府大门歪在一边、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缰绳从手里滑落。她翻身下马,跑进院子,跑过正院,跑过偏院,跑到后院。她看到唐靖超站在东厢门口,脖子里缠着纱布,衣袍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停。她站在后院中央,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她头发上,滴在她肩上,滴在她手背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唐靖超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很大的眼睛里藏着的、压都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朝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掌心却很热,像一块被放在了冷水里的、还没完全熄灭的炭。
“我没事。”唐靖超说。
胡瑶瑶看着他,看了两秒。她的鼻子红了,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反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不是之前那块莲青色的,是一块新的,白色的,没有任何绣纹。她踮起脚尖,用帕子擦了擦唐靖超脖子上的纱布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没有包扎好、露在外面的、已经干了的血迹。她擦得很仔细,像老师在给小朋友擦脸上的灰。
“你的脖子,”胡瑶瑶说,“是剑划的。不是刀。”
唐靖超看着她。
“剑薄,刃窄,伤口浅而长。刀厚,刃宽,伤口深而短。”胡瑶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昨晚的刺客用的是剑,不是刀。上个月婚礼上的刺客用的也是剑。同一批人。”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剑。不是刀。不是横刀,不是直刀,是剑。唐朝的军队用刀,江湖上的人也用刀。剑在这年头不是主流兵器,不是因为它不够强,是因为它太难练。愿意花时间练剑的人,要么是世家子弟中的剑术爱好者,要么是某个专门用剑的组织的成员。
陈梓铭在东厢的榻上听到了胡瑶瑶的话。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房梁上的灰尘,那些细小的、悬浮的、不会落地的金色颗粒在他的瞳孔中慢慢旋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剑”。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想。天机阁的密档里,关于“用剑的组织”的记录,他看过。不多,但有一个组织,全部用剑,全部穿灰色衣服,全部在执行任务失败时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蜡丸自尽。那个组织的名字,在天机阁的密档里只出现过一次,旁边标注着四个字——“来历不详”。但陈梓铭记得,因为那是他父亲在世时亲手写下的批注。他父亲的笔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一万个字里一眼认出那一个。
他睁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脱力之后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他还是坐起来了。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走到桌边,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的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他喊了一声“超叔”。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墙壁。
唐靖超推门进来。陈梓铭把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写着:“幽剑。江湖第一杀手组织,比补天阁更古老,比补天阁更隐秘。补天阁收钱杀人,幽剑不收钱。他们只替‘主人’杀人。主人是谁,无人知晓。”
唐靖超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砚台里,黑色的,轻飘飘的。
“幽剑。”唐靖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广湖和戒律知道吗?”
“补天阁的人知道幽剑的存在,但从没有接触过。”陈梓铭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关羽音,但虚弱了很多,像一把被弹了太久、琴弦松了、音不准了的大提琴,“两个杀手组织之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各做各的,互不侵犯。幽剑不碰补天阁的单子,补天阁不碰幽剑的地盘。”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昨晚幽剑来唐府,是为了抓活的。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绑人的。绑我们去哪?绑给谁?”
陈梓铭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天机阁的密档里没有写。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赵磊和尹广湖已经把十七具尸体码好了,整整齐齐地靠在墙根下,像一排正在等待被运走的货物。李飞蹲在门房的尸体旁边,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身上,白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的。柯尚钰站在正堂门口,左臂上的纱布是新的,雪白的,在晨光中刺眼的白。
张振宇把黑金古刀从泥土里拔出来,插回鞘中。他的左手的虎口磨出了新的茧,比右手的茧更厚更硬。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白布下面那个再也醒不过来的人,看着唐靖超站在窗前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天亮了,长安城醒了过来。朱雀大街上的馄饨摊又冒起了热气,卖糖葫芦的小贩又推着独轮车从街角拐了出来,那群孩子又在老槐树下踢那只歪歪扭扭的蹴鞠。没有人知道唐府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十七个黑衣人死在崇仁坊的雨夜里,没有人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躺在榻上说着“杀”字。他们只知道,今天是十月二十三,天晴了,该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