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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天可汗的赏赐(第1/2页)
二月十二,天还没亮,宫里来了人。
来的是高力士的义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面容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睛毒得很,进门先扫了一圈,把唐府的堂屋看了个遍,然后才从袖中抽出三份诏书。不是正式的诏书,是口谕的手录,但盖着尚书省的门下省印,和正式的诏书一样有效。
唐靖超跪接的时候,余光瞥见太监的手——白,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拂尘磨出来的,不是刀剑的茧。太监读了很长一段官样文章,文绉绉的,唐靖超只听进去了最后一句:“辰时三刻,大明宫紫宸殿,陛下面谕。”
唐靖超站起来,从阿福手里接过一只锦袋,塞进太监手里。太监没有推辞,接过去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但不多。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唐公子,陛下今天心情不好。昨日大理寺的奏报,说刺客的来历查不到——不是查不到,是不敢查。陛下摔了一只茶盏,是宣窑的,跟了他二十年的老物件。你们进去之后,不要多说,不要多问,陛下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就退出来。”
太监走了。
唐靖超站在门口,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探出头来,照在他身上,青色的朝服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把横刀解下来,交给阿福,又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没有带刀,帕子在,陈梓铭给的深蓝色册子在,念安的纸条也在。他把袖子整理好,转身朝书房走去。
陈梓铭和张振宇已经在唐府了。
陈梓铭昨晚住在观星茶肆,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头发用白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幅刚裱好的字画,没有一个多余的笔画。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盏茶,没有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但一直没有停。张振宇坐在他对面,右手还缠着纱布,李飞昨天换的药,纱布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他把左手放在桌上,黑金古刀靠在椅背上,刀尖点着地面,深青色的短褐外面罩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袍,看起来不像一个武将之后,倒像一个刚下课的、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的府学学生。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淡蓝,从淡蓝变成了浅金,辰时快到了。
“走。”唐靖超站起来。
三人骑马从崇仁坊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赶车的、推着独轮车的,挤在路边,给他们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晨风从终南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混着街边胡饼摊子的热气,让人喉咙发紧。
承天门的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嘴,把他们吞了进去。
紫宸殿在大明宫的深处,不是外朝的正殿,是内朝议事的地方。殿不大,但规制极高,殿内的柱子是朱红色的,直径近三尺,人站在柱子旁边,像站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干旁边,渺小得不值一提。殿顶的藻井绘着金色的蟠龙,龙眼是用黑曜石镶嵌的,在烛光中闪着幽冷的光,无论你站在殿内的哪个位置,都觉得那条龙在看你。
李隆基坐在御案后面。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也没有系,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坐在龙椅上,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老虎——不打盹的时候,是能杀人的。
三人跪在御案前。青砖地面很凉,凉意透过朝服的布料,从膝盖一直凉到心里。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有回声,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三人站起来。唐靖超站在左边,张振宇在中间,陈梓铭在右边。没有人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嗞嗞声。
李隆基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先从张振宇脸上扫过。张振宇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但没有低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御案上的香炉——不是看李隆基的脸,是不看他,但也不躲。李隆基的目光在张振宇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张公谨的孙子。”他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臣张振,叩谢陛下赐婚之恩。”张振宇的声音不大,但在殿内很清晰。
李隆基没有接这个话。他的目光移到陈梓铭身上。陈梓铭的站姿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军人那种挺拔,也不是文人那种儒雅,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紧绷的松弛。他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看李隆基的脸,看着御案前面的地面。
“天机阁的人?”李隆基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朕知道你们的存在,但朕从不提起”的了然。
“臣陈梓铭,天机阁阁主。”陈梓铭的声音低沉沙哑,那种关羽音在紫宸殿的穹顶下回荡,和殿内其他所有的声音都不一样。
李隆基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微妙的、像猫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时的、瞳孔微微收缩的表情。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站在殿门口的高力士都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天机阁的推演,”李隆基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和身边的大臣说悄悄话,“说天宝十四载,天下有变。朕问你,变在何处?”
陈梓铭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唐靖超察觉到了。陈梓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臣推演不精,不敢妄言。”
李隆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朕知道你在撒谎,但朕不拆穿你”的、帝王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不敢妄言。”李隆基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的目光落在了唐靖超身上。
唐靖超站在那里,青色的朝服,银銙蹀躞带,没有带刀,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他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棱角分明——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下颌线利落。他看着李隆基,目光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唐休璟的孙子。”李隆基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轻,而是沉了一些,沉到像在回忆什么,“朕见过你祖父。开元六年,他在西北打了胜仗,回长安献俘,朕在承天门上看着他骑马从朱雀大街走过。他骑一匹白马,铠甲上全是刀痕,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划到嘴角,朕问他怎么伤的,他说‘不记得了’。朕说‘不记得了?’,他说‘陛下,战场上的伤太多了,记不清是哪个不长眼的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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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说到这里,停了。
殿内很安静。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高力士站在殿门口,垂着眼睛,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你像他。”李隆基说。
唐靖超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再睁开的时候,目光里的那种回忆的温度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看不清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子。
“你们救了朕的女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调子,“朕赏你们。唐靖超,迁右卫率府中郎将,正四品下,领千牛卫,负责大明宫安阳殿的安全。陈梓铭,天机阁阁主之职不变,加秘书少监衔,从四品上,可入朝议事。张振宇,驸马都尉,加宣威将军,从四品上,领左卫勋一府。”
三人跪下谢恩,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
李隆基没有说“平身”,而是站了起来。他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唐靖超面前,停了。唐靖超低着头,能看到李隆基的靴尖,黑色的,绣着暗纹,靴面上没有一丝灰尘。
“你祖父当年在朝堂上被人弹劾,朕没有替他说话。他自己去边关打了胜仗,弹劾他的人把奏折撤了回去。”李隆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朕做皇帝四十四年了,见过太多人。有本事的,没本事的,忠心的,不忠心的,活着的,死了的。你祖父是朕见过的,最不把朕当回事的人。”
唐靖超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平身。”李隆基说。
三人站起来。
李隆基已经走回了御案后面,坐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回忆唐休璟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属于人的表情,又变回了那张被岁月和权力打磨了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本材质的、坚硬而模糊的脸。
“退下吧。”
三人退出紫宸殿,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座巨大的石磨碾过了什么。唐靖超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的膝盖还隐隐发凉,青砖地面的凉意渗进了骨头里,一时半会散不掉。
陈梓铭站在他右边,看着台阶下面的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太监在打扫,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反复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正四品下。”陈梓铭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唐靖超和张振宇能听到,“右卫率府中郎将,领千牛卫,负责安阳殿的安全——陛下把公主的命,交给你了。”
唐靖超没有说话。
他看着广场的尽头,看着承天门的方向。承天门的门洞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阳光从门洞里照进来,把那些轮廓镀上一层金白色的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还没有完全凝实的人。
张振宇站在唐靖超左边,左手握着黑金古刀。他的右手还缠着纱布,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白。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扫地的太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超叔。”
“嗯。”
“陛下知道有人在撒谎。”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杨国忠在撒谎,安禄山在撒谎,满朝文武都在撒谎。他不想拆穿,因为他拆穿了,就要面对真相。而那个真相,他承受不起。”
唐靖超偏头看了张振宇一眼。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穿着鸦青色的长袍,左手握着黑金古刀,站在大明宫紫宸殿的台阶上,像一个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还没有擦干净脸上血污的、但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打的士兵。
“走吧。”唐靖超说。
三人走下台阶,穿过广场,穿过承天门,穿过朱雀大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三道并肩而行的、不同颜色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墨痕。
崇仁坊的巷口,赵磊在等他们。他没有戴眼镜,眯着眼睛,看不清远处的人,但他听到了马蹄声,朝声音的方向歪着头,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胡瑶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副新配的水晶眼镜,镜框是铜的,镜片比原来那副更厚,度数更深。
“怎么样?”赵磊问。
“升官了。”唐靖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阿福,“正四品下,右卫率府中郎将。”
赵磊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胡瑶瑶把眼镜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世界清晰了。他看清了唐靖超的脸,看清了张振宇缠着纱布的右手,看清了陈梓铭月白色袍子袖口上那道浅浅的墨渍。
“c你老冯。”赵磊说,“你十八岁,正四品下。我二十四岁,连个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唐靖超看着他的圆脸,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资格,”唐靖超说,“不在朝堂上。”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他在赵府里的那种假笑,不是他在东市摆摊时的职业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被认可了的、被看见了价值的、让人心里发烫的笑。
“那在哪?”他问。
“在长安城的每一间客栈、每一家酒楼、每一张桌案上。”陈梓铭替唐靖超回答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洞穿一切的清醒,“赵家的生意,是长安城的血脉。朝堂上的人换了又换,但长安城的人总要吃饭,总要睡觉,总要住店。赵磊,你不是没有资格,你是资格太大了,大到陛下不敢召你——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赏你。”
赵磊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合上的时间更久。
唐靖超从他身边走过,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他在终南山下拍李飞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走吧,”唐靖超说,“回去吃饭。乐乐熬了粥,说你和广湖都要喝。”
赵磊转过身,跟在他身后。胡瑶瑶走在他左边,张振宇走在他右边,陈梓铭走在最前面,月白色的袍子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面小小的、不会倒下的旗帜。
长安城的午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