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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聚(第1/2页)
李飞到长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马从终南山下来,走了整整一天。山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面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马蹄踩上去打滑,他摔了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停下来。他知道长安城里有人在等他——不是等他这个人,是等他手里的药。
柯尚钰后背的伤口需要换药。尹广湖的指尖需要重新上药。张振宇的右手需要拆开纱布检查筋腱。赵磊没有受外伤,但他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说头疼,不知道是撞的还是在哪磕的。唐靖超的虎口裂开了,他自己不觉得,但李飞知道那种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还有念安。
她在婚礼上受了惊吓,虽然没有外伤,但李飞想给她把个脉。不是因为她说了哪里不舒服,而是因为张振宇在信里写了一句“她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一个受过惊吓的人,如果连着几天吃不下东西,身体会垮得很快。
他背着药箱,药箱不大,但装满了他在终南山配好的各种药粉、药膏、药丸。止血的,解毒的,安神的,退烧的,治内伤的,补气血的——他把能带的都带上了,因为不知道长安城里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伤。
唐靖超在崇仁坊的巷口等他。
月光照在巷口,把唐靖超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路标。李飞勒住马,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一路上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不是松了,是塌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腿有些软,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药箱朝唐靖超走过去。
“超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哭过的那种哑,是赶了一整天路、喝了太多冷风、嗓子被吹干的那种哑。
唐靖超接过他背上的药箱,掂了掂,不轻。
“先吃饭。”唐靖超说。
李飞摇了摇头:“先看人。”
东厢的客房里,尹广湖靠在床头,赵磊端着一碗粥,柯尚钰坐在床尾,后背靠着墙,姿势有些僵硬——不是他不想坐直,是后背的伤口不允许他坐直。胡瑶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李飞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袖口和衣摆上沾着药渍,头发有些乱,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冻得通红。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神医的弟子,倒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很累、很想坐下来喝口热水、但没有时间坐下来的年轻人。
他没有寒暄,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先走到柯尚钰面前。
“转过去。”
柯尚钰转过身,背对着他。李飞解开他后背的纱布,露出底下那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的伤口。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但边缘有些红肿,缝合的线头还在,用的是李飞自己搓的羊肠线,过几天会自己吸收,不需要拆线。李飞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按,按到最深处的时候,柯尚钰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没感染。”李飞收回手,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新配的药膏,涂在纱布上,重新包扎好,“三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你这个伤,至少半个月才能完全愈合。”
柯尚钰把衣裳拉好,转过身,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
“乐乐,”他的声音很轻,“谢谢。”
李飞没有回答。他走到尹广湖床边,拿起他的双手,把指尖上已经干了的药膏慢慢擦掉,露出底下裂开的皮肤。裂口比昨天浅了一些,但还是很深,有些地方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李飞看了很久,久到尹广湖忍不住开口了。
“怎么样?我这手会不会废?”
“不会。”李飞从药箱里拿出另一个药膏,涂在尹广湖的指尖上,用纱布一根一根地裹好,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包装,“但一个月之内,不能再用那个技能了。你的经脉承受不了第二次那种程度的冲击。”
尹广湖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十根白色小棒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一个月,”他说,“够了。”
没有人问他什么够了。
李飞走到张振宇面前。张振宇的右手缠着纱布,纱布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没有换过,因为没人帮他换,他自己的左手不太灵活。李飞没有问,直接拆开纱布。纱布揭开的瞬间,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刀剑割伤的,伤口边缘整齐,但很深,深到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筋腱。
李飞的手指在伤口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没有触碰。
“筋腱没断。”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但还在努力保持冷静的克制,“差一点就断了。你的手能保住,但需要时间。三个月之内,不要用这只手握刀。”
张振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伤口被李飞涂上药膏,用纱布重新缠好,纱布一圈一圈地绕过去,绕了七圈,最后用麻绳系了一个结。
“三个月。”张振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有左手。”李飞说。
张振宇抬起头看着他。李飞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安慰,是陈述。
“你的左手也能握刀。我从你的脉象里看出来了,你的左手臂的经脉比右手更通畅——不是天生的,是你穿越之前用了太多左手。你在穿越前,是左撇子。”
张振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他说。
赵磊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乐乐,我呢?我头疼——”
李飞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又在他颈侧按了按,然后收回手。
“你是眼镜没了,看不清东西,眯着眼睛眯了一天,眼睛累了,辐射到头疼。”
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明天去配一副新的。”他说。
李飞走到胡瑶瑶面前,没有说话,伸出手,示意她把脉。胡瑶瑶把手腕伸过来,李飞的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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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他说,“但你昨天晚上没有睡觉。”
胡瑶瑶把手腕收回去,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光都没有。
最后他走到唐靖超面前。唐靖超伸出手,李飞搭上他的脉搏,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松开。
“你的经脉里有两种力量在并行。冰寒属性和唐家武学的刚猛内劲,到现在还没有融合。这次和化罡境的高手交手,你的经脉受了冲击,虽然你自己不觉得,但如果不调理,以后每次突破都会更难。”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唐靖超。
“每天睡前用热水冲服,连服七天。”
唐靖超接过纸包,收入袖中。
“谢谢。”他说。
李飞看着他,那双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超叔。”
他把药箱合上,背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看看念安。”
张振宇站起来,左手拿起靠在墙边的黑金古刀,刀尖点着地面,走在李飞前面,给他带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厢,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朝张府的方向走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一宽一窄,像两个并肩而行的、不同形状的、但朝着同一个方向的人。
东厢里安静下来。
尹广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柯尚钰靠着墙,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柄短刀,他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蓝色绳结,一圈,又一圈。赵磊坐在床沿上,没有眼镜的眼睛眯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是往下垂的,看起来有些疲惫。
胡瑶瑶站起来,走到唐靖超面前。
“你的手。”她说。
唐靖超伸出手。她的手覆上来,指尖冰凉,掌心温热,轻轻地贴在他的虎口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虎口裂口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结了痂了。”她说,“不用包。”
唐靖超看着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天没有穿鹅黄色的襦裙,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安静了许多。不是那种被迫的安静,是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不用再端着什么的安静。
“瑶瑶。”唐靖超说。
“嗯。”
“你昨天,在正殿里,怕不怕?”
胡瑶瑶看着他,那双很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混合了所有这些情绪、又被它们反复搅拌过、最后沉淀下来的、清澈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东西。
“怕。”她说,“但你们在。”
唐靖超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块莲青色的帕子。帕子上的桃花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还在,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她连在一起。
赵磊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腻歪?”
胡瑶瑶转过身,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的眼镜不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胡瑶瑶走过去,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她在终南山下拍李飞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蕾蕾,”她说,“你的眼镜,明天我陪你去配。”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不是他在赵府里的那种假笑,不是他在东市摆摊时的职业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的笑。
“好。”他说。
长安城的夜风从崇仁坊的街巷中穿过,吹动唐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枯枝在风中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节摩擦一样的声响。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砖地面照得像一面银白色的、不会反光的镜子。
唐靖超站在廊下,看着月亮。
暗劲中段了。他的刀锋和化罡境的剑尖撞在一起过,那股反震的力道从刀柄传进他的手臂,传进他的肩膀,传进他的心脏,至今还在他的骨头里隐隐作痛。但他的经脉比以前更宽阔了,像一条被洪水冲刷过的河道,水流走了,河床拓宽了,下次再来更大的洪水,也能容纳。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冰寒内劲从掌心溢出,在月光中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霜。白霜的边缘不再是之前那种参差不齐的锯齿状,而是光滑的、圆润的、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白霜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冷的、更亮的、像北极星一样的、青白色的光。
他把手收回去,白霜散了,化成看不见的水汽。
月亮升到了中天。
长安城睡了。
但这座城市的深处,还有人在醒着。在大明宫安阳殿的烛火下,念安坐在铜镜前,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摩挲着镯子内壁那两个刻痕,一遍,又一遍。在范阳节度使府的书房里,安禄山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从范阳到长安的每一条路,他的手指在洛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在长安城某个黑暗的、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个从张府后院翻墙逃走的人脱下了夜行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棉袍。他在黑暗中坐着,面前放着一壶酒,没有喝。他在等,等下一次机会。
而在崇仁坊唐府的廊下,唐靖超转身走进了书房。他点了一盏灯,翻开祖父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天下之势,不盛则衰,不乱则治。盛极必衰,乱极必治。”
他把手札合上,放在案头。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