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0.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十九章天颜(第1/2页)
二月初十的早朝,比平时晚开了半个时辰。
文武百官在含元殿外的广场上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春寒料峭的风从终南山的方向灌过来,把紫袍和绯袍吹得猎猎作响,但没有一个人缩脖子,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朝会意味着什么——公主出嫁当日在长安城中被刺杀,这是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天子的脸面被踩在地上,踩他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殿内传来了太监的宣唱声,拖得长长的,像一根被拉直的丝线:“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七十岁的天子,头发花白,面容臃肿,眼袋垂得很深,嘴角两道的纹路像刀刻出来的。他年轻时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姿仪俊整,目若寒星,但此刻坐在龙椅上的这个老人,和那个“开元盛世”的缔造者已经不太像了。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的光,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锐利。
他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站在最前排的宰相杨国忠开始不安,久到站在最后排的七品小官开始发抖。殿内的烛火在无声地跳动,香烟从博山炉中袅袅升起,把天子的面容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雾后面。
“朕的女儿。”李隆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在长安城中,在朕的眼皮底下,被人用刀指着咽喉。”
没有人敢接话。
“朕的禁军,朕的羽林军,朕的亲军——上千人守着一条朱雀大街,守着一个务本坊,守着一座张府——还是让人把刀带进去了。”李隆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是咆哮,是一种更可怕的、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慢慢拖过的、尖锐的、刺耳的声响,“朕养你们,是让你们吃饭的?”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杨国忠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声音在发抖:“陛下息怒,臣等万死——”
“万死?”李隆基打断了他,“你死一次给朕看看。”
杨国忠的身体僵住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李隆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崔寓身上停了一下,崔寓的额头贴着地面,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李隆基的目光继续移动,移到大理寺卿、禁军统领、京兆尹——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每一个被他扫过的人都在发抖。
“查。”李隆基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殿内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几度。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字的重量——天子说“查”,不是让大理寺走流程,不是让禁军写报告,是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牵连到谁、哪怕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把幕后主使找出来。
“臣遵旨。”大理寺卿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
李隆基靠在龙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殿内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还在无声地升腾。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杨国忠身上。
“安禄山,知道这件事了吗?”
杨国忠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要试探脚下的石头是不是稳的。
“陛下,范阳离长安千里之遥,消息恐还未传到。但臣以为——”
“你以为。”李隆基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你以为是谁?”
杨国忠犹豫了。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发出声音来:“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公主出嫁,知道路线、时间、安保部署的,除了陛下和臣等,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安禄山。
李隆基没有接话。他看着杨国忠,看了很久,久到杨国忠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久到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去擦。然后李隆基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退朝。”他说。
他没有等百官起身,从龙椅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后殿。太监的宣唱声在他身后响起,长长的,尖尖的,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在含元殿的穹顶下回荡。
杨国忠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生疼,他揉了揉,抬头看着李隆基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诚惶诚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像狐狸闻到猎物气息时的、精明的打量。
他转身走出大殿,崔寓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走过广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承天门,崔寓才压低声音开口:“圣上不信是安禄山。”
“信不信不重要。”杨国忠的声音比他更轻,“重要的是,他想让朕信。”
崔寓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观星茶肆。
陈梓铭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从宫中传出来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天机阁在宫里的暗桩冒死传出来的早朝记录。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
唐靖超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李隆基没有当场定调。”陈梓铭放下纸条,声音低沉沙哑,那种关羽音今天听起来格外疲惫,“他只说了‘查’,没有说是谁干的,没有说要查谁。他在等,等大理寺和禁军给他一个结果,等各方势力自己跳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天颜(第2/2页)
“杨国忠想往安禄山身上引。”唐靖超说。
“他想,但他不敢说得太明显。因为李隆基还没表态,他太早站队,万一李隆基不想动安禄山,他就是那个‘挑拨君臣关系’的人。”陈梓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安禄山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主动上表,说自己‘忠心可鉴日月’,顺便把矛头指向杨国忠。这是他一贯的伎俩——先喊冤,再咬人。”
唐靖超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呢?”他问。
陈梓铭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的光。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陈梓铭说,“查那个逃走的人,养伤,提升实力。朝堂上的事,我们插不上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李隆基今天退朝的时候,说了一句‘朕累了’。不是对百官说的,是自言自语,但被殿内的太监听到了。”
唐靖超没有说话。
一个皇帝,在公主被刺杀之后的第一次朝会上,说的最后一个词是“累了”。不是“查”,不是“杀”,不是“朕要他的命”。是“累了”。这个词从一个创造了开元盛世的帝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人心寒。因为愤怒说明还在乎,累了,说明不在乎了。不在乎谁杀了他的女儿,不在乎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不在乎这座江山还能撑多久。只想休息,只想安静,只想闭上眼睛,不要再看到这些烦心的事。
“超叔。”陈梓铭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嗯。”
“安史之乱,会来的。”
唐靖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十五岁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医生在给绝症病人下诊断书时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肯定。
“我知道。”唐靖超说。
陈梓铭从袖中摸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不是长安城的坊市图,是大唐的疆域图,山川河流、州县关隘都被细致地标注在上面。他拿起炭笔,在范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安禄山在这里,有三镇兵马,十五万以上。”他的笔从范阳往下拉,画出一条线,经过幽州、定州、赵州、邢州,一直画到洛阳,“如果起兵,走这条路,两个月内能到洛阳。如果洛阳守不住,潼关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潼关如果破了,长安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他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点了三下。
“我们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唐靖超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条从范阳一直画到长安的线。那条线穿过平原,穿过河流,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每一座城市旁边都标注着守将的名字和兵力数字。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不管认识不认识,那些名字下面的人,有一大半会在安禄山的铁蹄面前选择投降、逃跑、或者战死。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唐靖超的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点了点,“是在长安站稳。不是站在朝堂上,是站在这片土地上,站在这些人中间。李隆基可以不管这座城,但我们不能。这座城里有百万百姓,有我们的朋友,有我们在乎的人。”
陈梓铭把地图收起来,塞进袖中。
“赵磊的赵家,已经在长安做了几代人的生意,根基深,人脉广。柯尚钰的补天阁和尹广湖的关系,能让我们接触到江湖上最深的那些暗流。李飞的医术,胡瑶瑶的将军府背景,张振宇的张家是开国功臣之后,你在唐家的身份——我们在长安城,不是没有根基的浮萍。”
“但我们缺一样东西。”唐靖超说。
“钱。”
“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
长安城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但繁华是用钱堆出来的。情报要钱,武器要钱,养人要钱,打通关节要钱,在乱世中活下来更要钱。赵磊的赵家有钱,但那是赵家的钱,不是赵磊一个人的钱。赵禹珪还在虎视眈眈,赵家内部还在暗流涌动,赵磊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唐靖超站起来,把横刀挂在腰间,“不是今天,但快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长安城的街巷里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有小贩在吆喝。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在长安城的第一次考验,活下来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他的朋友们足够强。尹广湖的飞刀,张振宇的刀,柯尚钰的丝线,赵磊的血肉之躯,胡瑶瑶的迷迭香,陈梓铭的斗转星移——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彼此。
他把门关上,走了出去。
身后的茶肆里,陈梓铭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的地图还没有收好,炭笔还搁在地图的边缘。他拿起炭笔,在地图的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字迹端正得像是刻本——“天宝十四载”。写完,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精致的五官照得像一件摆在橱窗里的瓷器。
长安城的午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