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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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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刺杀(第1/2页)
    正殿里的气氛是在一瞬间碎掉的。
    前一刻,宾客们还在举杯祝贺,司仪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殿内回荡,侍女们端着银壶穿梭在桌案之间,酒液在烛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后一刻,六名羽林军捧着锦盒走进正殿,锦盒打开,里面没有玉如意,只有冷蓝色的剑光。
    第一剑刺向的是张振宇。
    不是因为他离得最近,而是因为他是新郎。杀公主之前先杀新郎,让公主在最幸福的时刻坠入最深的绝望——这是刺客头领的安排。他看过张振宇的卷宗,张公谨之子,十九岁,长安府学的学生,武艺在世家子弟中算不错的,明劲巅峰,不到暗劲。一个明劲巅峰的年轻人,在他的化罡剑气面前,和纸糊的没有区别。
    但张振宇接住了。
    不是用刀,黑金古刀在供桌下面,距离他七步远,来不及拿。他是用身体接住的。刺客头领的软剑刺向他的胸口,他在剑锋触及衣料的最后一刻侧身,剑锋擦着肋骨过去,割开了喜服,割开了皮肉,但没有刺穿内脏。他的左手抓住了剑身,手指夹住剑脊,暗劲从掌心爆发,阴寒属性的死气沿着剑脊蔓延,和刺客的罡气撞在一起。
    血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大红色的喜服上,看不出来。
    刺客头领的眼睛眯了一下。明劲巅峰?不对。这是暗劲,而且是暗劲中段,已经有了化罡的雏形。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暗劲中段,在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中,这是独一份。他收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认真,剑上的罡气加重了一成,张振宇的手指开始发抖,剑脊上的死气被罡气压制,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
    “宇哥——”念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从洞房里冲了出来,盖头掀了,凤冠歪着,翟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站在张振宇身后,双手攥着他的喜服后襟,攥得指节发白。
    唐靖超是在第二剑刺出的时候冲进正殿的。
    他看到那六个人的步伐时就知道不对,从台阶上下来,穿过人群,朝正殿跑去。但他离得太远了,正院里挤满了人,有宾客,有侍女,有仆从,有羽林军,他穿过人群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慢了三息。三息,在战场上,够一个化罡境的高手杀三个人。
    他冲进正殿的时候,刺客头领的第二剑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刺张振宇,是刺念安。绕过张振宇,从侧面刺向念安的咽喉。速度快到在烛光中只看得到一道冷蓝色的细线,像一根被拉直的针,朝念安的脖子刺去。
    张振宇松开了剑身。
    不是放弃了,是用右手握住了剑刃,整个手掌包裹住剑身,指骨和剑刃摩擦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血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顺着剑脊往下流,滴在念安的翟衣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黏稠的。剑尖停住了,停在念安咽喉前三寸的地方,剑锋上挂着一滴血,在烛光中像一颗红宝石。
    刺客头领看着张振宇。这个年轻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他的剑,不是用刀,不是用暗劲,是用骨头和皮肉。他的手可能废了,但他的眼神没有废,那种眼神不是在拼命,是在说——你过不去。
    “有意思。”刺客头领说。然后他抽剑,剑刃从张振宇的掌心里抽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张振宇的手垂了下去,手指还在微微蜷缩,但已经握不住了。
    第三剑。
    这一剑更快,快到了化罡境的极致。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啸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拉到极限时的嗡鸣。目标是张振宇的咽喉。杀新郎,再杀公主,按顺序来。
    唐靖超到了。
    他的横刀从侧面劈向刺客头领的手臂,不是攻其必救,而是围魏救赵。刀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暗劲的冰寒之气在刀身上流转,刀锋过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烛光中闪闪发亮。刺客头领的剑收了回来,不是怕唐靖超的刀,而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一个暗劲初期的年轻人从侧面攻击,不习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他的剑尖和唐靖超的刀锋撞在一起。
    冷蓝和冰白,两种颜色的光在正殿的空气中炸开,像一朵无声的烟花。唐靖超退了七步,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刺客头领晃了一下,没有退,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暗劲初期,冰寒属性,刀法中带着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唐家刀法,也不是江湖上任何一派的刀法,那种东西更快,更冷,更像是一种本能而不是技艺。
    “你们是谁?”刺客头领问。不是好奇,是评估。如果长安城里这样的年轻人不止一个,他的任务难度就要重新计算了。
    没有人回答他。
    赵磊从侧门冲了进来。不是从正院跑过来的,是从夹道里翻墙进来的,抄了近路。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羊皮袄换成了暗红色的锦袍,腰间别着唐靖超那柄短刀。他冲进正殿的时候,正看到一个黑衣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横刀,朝念安的方向扑过去。他没有犹豫,短刀出鞘,不是扔出去——他不会扔刀——他握着刀,整个人朝那个黑衣人撞过去。
    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一张桌案。瓷盘碎了一地,酒菜泼了一身。赵磊的眼镜飞了出去,看不清谁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压着的那个人是刺客,因为那个人在挣扎,力气很大,他快压不住了。
    胡瑶瑶的迷迭香到了。
    粉色的光晕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不是一团,而是一片,像清晨的雾气一样弥漫在正殿的空气中。桃花香气在血腥味和酒菜味中撕开一道口子,清冽的,甘甜的,让人恍惚的。刺客们的动作慢了,不是慢了一拍,是慢了半拍。半拍,在高手过招中是生和死的距离。
    唐靖超的第二刀劈了出去,砍在一个黑衣人的肩膀上,冰寒之气灌入,那人的半边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张振宇用还能动的左手从供桌下面抽出了黑金古刀。
    刀身漆黑,不反光,在烛光中像一条从黑暗中探出头来的蛇。他的右手废了,血还在流,但他左手握刀一样稳。十二年的肌肉记忆不是练在一只手上的,是练在整个身体里的,不管哪只手握刀,身体都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刀锋划过一个黑衣人的腹部,黑衣人的铠甲被切开,皮肉被切开,血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溅了张振宇一脸。
    念安站在他身后,脸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张振宇手上的血,是刺客身上的血。她没有擦,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那里,手还攥着张振宇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衣料里。
    刺客头领看着这一切,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认真。他原本以为一个暗劲初期、一个暗劲中段、一个明劲巅峰、一个能力不明的女人,加上一个赤手空拳的胖子,在他面前撑不过十息。但十息过去了,他的人倒下了两个,他连新郎和公主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他决定自己动手。
    罡气全开。化罡境的全力不是暗劲能想象的,罡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会杀人的铠甲,覆盖在他身体表面。他的剑上凝聚的剑气从冷蓝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剑身上的光不再是反射烛光,而是自己发出来的,像一根被烧到白热的铁条。
    他一剑刺向张振宇。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快,快到了极致。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残影还没有消失,剑已经到了张振宇胸前。
    张振宇的黑金古刀挡在胸前,刀身和剑尖撞在一起。罡气和暗劲在刀剑相交的那一点上炸开,声音不大,但正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在那一瞬间嗡了一下。张振宇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后背和石柱碰撞的声音沉闷得像擂鼓。他滑下来,坐在柱子下面,嘴角有血,黑金古刀还握在手里,但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刺客头领没有追。他的剑转向了念安。杀公主才是任务,新郎只是附带的。他的剑尖朝念安的咽喉刺去,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快到张振宇来不及站起来,快到唐靖超来不及冲过来,快到赵磊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妙——”——
    然后一柄飞刀从天上落了下来。
    不是从正殿的门口飞进来的,是从天上,从正殿屋顶上被击穿的一个洞里落下来的。那柄飞刀很小,比普通的飞刀还要小一半,刀身薄如蝉翼,在烛光中几乎是透明的。它落下来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盈的,缓慢的,没有杀气的。
    但它落下来的速度比任何人的眼睛都快。
    刺客头领的剑尖在距离念安咽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那柄飞刀停的。飞刀精准地击中了剑脊的受力点,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把剑锋震偏了三寸。三寸,够了。
    刺客头领抬起头。
    屋顶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碎瓦片和灰尘。月光从洞里照进来,落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站在屋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布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喝了一整天酒的落魄文人。但他的姿态不像文人——他单脚站在屋顶的檐角上,另一只脚收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只停在风中的蜻蜓。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正殿的地面上,长长的,细细的。
    尹广湖。
    他的双手在身前交叉,十指间夹着八柄飞刀,刀刃在月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眼睛闭着,不是害怕,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人,把所有不必要的感官都关闭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根线。风从他的脚边流过,把他散乱的头发吹向一边,靛蓝色的布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睁开眼睛。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血丝,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空灵的、像深潭一样的寂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正殿的人都听到了——不是他的声音大,而是那个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被弹动的琴弦,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动,让人无法忽视。
    “飞刀小甜妹广湖在此。”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右手动了。
    不是扔刀,是挥洒。像画家在纸上泼墨,像舞者在台上甩袖,像风穿过竹林时那些竹叶相互碰撞的、自然的、不经意的、但又恰到好处的动作。他手里的八柄飞刀同时飞了出去,不是直线,是弧线,每柄刀的轨迹都不一样,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划出一个抛物线,有的贴着地面低空飞行。它们在月光和烛光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柄飞刀,每一柄飞刀的刀尖都指向一个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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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头领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
    他想躲,但飞刀的网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他想挡,但他的剑只能挡住一柄、两柄、最多三柄,挡不住八柄。他想跑,但他的脚还没有迈出去,飞刀已经到了。第一柄击中了他的左肩,第二柄击中了他的右膝,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每一柄都精准地找到了他罡气的缝隙,刺穿了铠甲,刺穿了皮肉,钉进了骨头里。他的身体在飞刀的冲击下向后倒去,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其他飞刀找到了其他刺客。一个刺客被飞刀钉在柱子上,刀刃穿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挂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一个刺客的飞刀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刀从他的手里掉落,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一个刺客试图逃跑,飞刀从他后心穿入,从前胸穿出,钉在正殿的门框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八柄飞刀,八个刺客,没有一个落空。
    正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能听到屋顶的碎瓦片还在往下掉的、细碎的、像时间在流逝一样的声响。
    刺客头领倒在地上,身上钉着五柄飞刀,血从他的铠甲缝隙里涌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还活着,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上那个单脚站着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但他没有力气说出来,因为他的肺部被一柄飞刀刺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在漏气,像一只被扎破的风箱。
    尹广湖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不是跳下来的,是飘下来的。轻功用到了极致,靛蓝色的布袍在风中张开,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帜。他落在正殿的地面上,双脚着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没有站稳,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的皮肤开裂了,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用尽了全力。
    李寻欢的奥义技能,“片叶不沾·挥洒”,是他在这个世界觉醒以来第一次使用。他不知道这个技能会消耗多少体力,不知道用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只知道,如果不用,张振宇和念安会死,他的朋友们会死。所以他用了,用了之后,他的身体告诉他——够了,今天就到这里了。
    唐靖超跑过去,蹲下来,扶住尹广湖的肩膀。尹广湖靠在他身上,像一袋没有骨头的水泥,沉甸甸的,温热的,还在喘气的。“老登。”唐靖超叫了一声。尹广湖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c你老冯,”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的,虚弱的,但语气还是那个在无锡做直播的、喜欢吃吃喝喝的老登的语气,“帅不帅?”
    唐靖超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帅。”赵磊替他回答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土拨鼠。他蹲在尹广湖另一边,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胡瑶瑶从正殿的另一边跑过来,掌心的迷迭香已经换成了止血的药粉——李飞给的,她随身带着。她把药粉撒在尹广湖的指尖上,又撒在柯尚钰后背的伤口上——柯尚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厢被扶到了正殿,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在看屋顶上那个洞,看月光从洞里照进来。
    然后正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不是羽林军,不是禁军,是一群穿着黑衣的人。他们的衣服不是夜行衣,是一种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劲装,腰间挂着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唐靖超没有看清那个字,但他看清了他们的动作——冲进来的六个人,每个人都是暗劲以上,领头的那个身上有化罡的气息。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杀刺客的。刺客头领的头被一刀斩下,滚到供桌下面,停在一只烛台旁边,烛火照着他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把那双睁大了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煮熟的鸡蛋。
    其他刺客一个不留。被飞刀钉在柱子上的那个人还在挣扎,黑衣人头领走过去,刀起刀落,挣扎停止了。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人被一刀刺穿后心,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断了气。试图从侧门逃跑的那个人刚迈出一步,就被追上来的黑衣人从后面一刀斩断了脖子,头颅滚到门槛外面,在台阶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正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酒香、菜香、桃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黏稠的气味。宾客们缩在角落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已经昏了过去。张府的仆从端着空盘子和空酒壶站在那里,像一尊尊被定住了的泥塑。
    黑衣人首领走到唐靖超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身上的尹广湖,然后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不良人奉命清剿刺客。惊扰诸位,恕罪。”
    不良人。
    唐靖超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太多次的纸,已经擦不出任何字迹了。他不知道不良人是什么时候收到消息的,不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李隆基?高力士?还是某个在黑暗中一直盯着这件事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良人再晚来十息,尹广湖的体力耗尽之后,剩下的那些刺客——还有在正殿外面没有进来的那些——足以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
    “刺客一共多少人?”唐靖超问。
    “已诛杀十二人。”黑衣人首领的声音没有起伏,“正殿六人,后院三人,侧门二人,正门一人。还有一人——”
    他停了一下。
    “从后院翻墙逃走了。”
    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刺客头领已经死了,羽林军的伪装被识破了,化罡境的高手被飞刀重伤后被不良人斩杀。但还有一个逃走了,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在正殿里、从后院翻墙逃走的、可能才是真正主使的人。
    黑衣人首领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手下的人做了个手势,不良人们开始清理现场——搬运尸体,擦拭血迹,驱散围观的人群。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被调试了无数遍的、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到一刻钟,正殿里的尸体全部被抬走了,血迹被用沙土覆盖了,烛台被重新摆正了,连被掀翻的桌案都被扶了起来。但血腥味还在,弥散在空气中,渗进每一块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张振宇从柱子下面站了起来。他靠着柱子,黑金古刀撑在地上,刀尖插入砖缝,像一根拐杖。他的右手还在流血,血滴在地面上,和沙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的左手握着念安的手,没有松开过。念安的翟衣上全是血,她的脸上也全是血,但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就那么站在张振宇身边,像一棵被风暴吹歪了但没有折断的小树。
    唐靖超扶着尹广湖站起来。尹广湖的双腿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唐靖超身上。“老登,我背你。”“滚。”尹广湖说,声音虚弱但语气强硬,“老子自己能走。”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赵磊从另一边扶住了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低着头,靛蓝色的布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胡瑶瑶还在给柯尚钰包扎。她的手法不专业,但李飞的药粉效果好,伤口不再渗血了。柯尚钰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瑶瑶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他身边的胡瑶瑶能听到,“我的人中痒痒的。”胡瑶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柯尚钰还是嘶了一声。“你闭嘴。”胡瑶瑶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陈梓铭站在正殿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斗转星移的准备姿态。但他没有发动,因为不需要了。他看着正殿里的一切,看着地上的血迹被沙土覆盖,看着被飞刀击穿的屋顶,看着靠在唐靖超身上的尹广湖,看着柱子下面坐着的张振宇,看着张振宇身边那个穿着翟衣、浑身是血的公主。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张开的手指收拢了,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长安城的夜风从务本坊的街巷中穿过,吹动张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晃了晃,里面的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远处的朱雀大街上,羽林军还在路障后面站着,长矛如林,铠甲似雪。他们不知道正殿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十二个刺客已经被诛杀,不知道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袍的落魄文人在月光下扔出了八柄飞刀,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亲自调教的不良人刚刚从暗处走出来又回到了暗处。他们只知道,今夜是二月初九,公主出嫁,长安城应该喜庆,应该热闹,应该没有人流血。
    洞房的门关着。
    念安坐在床沿上,盖头盖好了,凤冠扶正了,手里攥着张振宇那柄黑金古刀——他说“拿着,谁进来就砍谁”,她接了,刀很重,她双手握着才能抬起来。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刀锋在烛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冬天的井水一样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太久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一轻一重。是他的脚步,他的右脚受伤了,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门没有开,隔着门板,他的声音传进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念安。”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黑金古刀,刀面上映出她的脸——凤冠,翟衣,红盖头底下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发了芽、开了花的表情。
    长安城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洒在务本坊的每一片瓦上,每一根柱子上,每一块石板上。白白的,冷冷的,像一个在天空中睁大了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热闹和荒凉。月光照在唐靖超身上,他架着尹广湖从正殿里走出来,赵磊在旁边扶着,三个人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地朝唐府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柯尚钰身上,他靠在正殿的柱子上,等着胡瑶瑶包扎完最后一个结,胡瑶瑶的手指在他后背的纱布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然后站起来。月光照在陈梓铭身上,他站在正殿门口,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被飞刀击穿的洞,月光从洞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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