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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众人齐聚(第1/2页)
张振宇是在正月二十四的晚上被找到的。
找到他的人不是唐靖超,不是赵磊,不是陈梓铭派出去的天机阁眼线,而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柯尚钰。他跟踪大理寺一个书吏的时候,在那人回家的路上听见那人和同僚闲聊,说了一句“长安府学那个张振,今儿在课上跟夫子吵起来了,把夫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柯尚钰当场就转了方向,去了长安府学。
长安府学在务本坊,和崇仁坊隔了三条街。府学的大门夜里是关着的,但柯尚钰翻墙的本事和他的千丝断魂一样好。他在府学的学生宿舍里找到了张振宇——准确地说是找到了张振宇住的房间,隔着窗纸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那人没有在看书,而是在擦一柄刀。
那柄刀很长,比唐制横刀长了将近一尺,刀身漆黑,在油灯下不反光,像一块被磨成了刀形的炭。刀柄上缠着深色的绳结,绳结的编法和唐靖超那柄短刀上的如出一辙。
柯尚钰在窗外看了三秒钟,然后敲了窗棂。里面的灯光晃了一下,然后窗子从里面推开了。
张振宇的脸出现在窗后。
十九岁,比穿越前的那张脸更年轻,也更瘦。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鼻梁直,嘴唇微抿,下颌线利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还没完全开刃的、但已经能感觉到锋芒的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他看见柯尚钰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刀抬了一下,不是进攻,是本能的防御——然后他的刀停住了,停在半空中,因为他认出了窗外那张脸。
不是认出了“柯尚钰”这三个字,而是认出了那个站姿、那个眼神、那种在黑暗中也能让人感到不安的存在感。
“戒律?”张振宇的声音比他穿越前要低沉一些,但那个调子没变,带着福建人特有的、尾音微微下坠的腔调。
柯尚钰歪了歪头,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浮现出来:“张振宇,你超叔找你。”
观星茶肆。
陈梓铭把茶肆的门板卸了两扇,让月光照进来。他不喜欢在密不透风的地方谈事情——那样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被审问。月光是天然的、不偏不倚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一样亮,也一样暗。
唐靖超到的比张振宇早。他坐在茶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水冒着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缕白色的丝线。赵磊坐在他对面,羊皮袄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眼镜还是那副,正低着头用茶盏的热气熏镜片,熏完了用衣襟擦,擦完了再熏。
柯尚钰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
张振宇站在茶肆的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线。他比唐靖超记忆中的样子要高一些——这具身体比穿越前的他高了将近五公分,肩膀也更宽。他手里提着那柄黑刀,刀尖点着地面,站在门槛上,没有迈进来。
他的目光从唐靖超身上扫过,然后移到赵磊身上,然后移到陈梓铭身上。他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速度快得像在翻书。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唐靖超身上,这一次没有移开。
“超叔。”他说。
唐靖超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向门口。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张振宇看清楚他的脸——浓眉,单眼皮,眉骨高耸,十八岁的轮廓,二十七岁的眼神。他等着张振宇走过来,因为有些路,需要自己走。
张振宇迈过了门槛。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茶肆的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把黑刀放在桌上,刀身和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他在唐靖超对面坐下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说吧。”张振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在听。”
唐靖超坐下来,把茶壶往张振宇面前推了推。张振宇没有动,眼睛始终看着唐靖超。
“你需要知道几件事。”唐靖超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语气和他平时在直播间里布置战术时一模一样,简洁,直接,不浪费一个字,“第一,你现在的身份,是张公谨的儿子。张公谨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你爹——这个世界的爹——是开国元勋之后。你叫张振,不叫张振宇,但你的籍贯在府学的登记册上写的是‘念安’。你自己写的。”
张振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安阳公主李念安,正月十六之后像变了一个人。天机阁的密报说,她去年冬天之前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过了年之后忽然精神焕发,主动向李隆基提起一桩婚约——嫁给你。二月初九,你要和她成亲。”
张振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一声。没有第二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靖超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安阳公主派人给我送了信。有人要在二月初九的婚宴上杀她。”
茶肆里安静极了。月光从卸掉的门板外面涌进来,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处遁形。赵磊的镜片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柯尚钰靠在墙上,两柄短刀别在腰后,刀柄上的蓝色绳结在月光中泛着幽冷的光。陈梓铭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目光始终落在张振宇身上。
张振宇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在月光中显得比刚才更白,不是那种惊吓后的白,而是一种冷静的、像是体内的血液正在重新分配的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安阳公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念安。”
赵磊忍不住了,身体前倾,眼镜差点怼到茶壶上:“振宇,你穿越前的女朋友——那个叫念安的——她是哪里人?”
张振宇看着他。
“湖南长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是长沙人,在成都读大学。口音是塑料普通话,爱吃辣,到了成都还是嫌不够辣。我跟她在一起两年,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姓什么——不是故意瞒着,是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她的游戏ID是ovo,所有人都叫她念念或者ovo,没有人叫过她的全名。”
“但她告诉过你她的名字。”
“念安。”张振宇说,“陈念安。”
陈念安。
茶肆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一下。唐靖超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赵磊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陈梓铭把茶盏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柯尚钰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陈念安。”陈梓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细长的眼睛里有光在转动,“天机阁的密报里,安阳公主的闺名是‘念安’,但她的生母姓陈。李隆基当年宠幸过一个陈姓宫人,生下公主后不久就病逝了。公主被过继给了没有子嗣的安阳夫人抚养,封号‘安阳’,但她的名字里,一直留着母亲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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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宇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黑金古刀的刀鞘上慢慢滑动着,指腹摩挲着刀鞘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在读一本看不见字的书。他读了很久,久到赵磊在旁边搓了好几次手,久到陈梓铭忍不住想开口,然后他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之后反而变得更坚硬的、钢铁一样的光。
“超叔,”张振宇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福建人特有的、尾音微微下坠的腔调,在这种时候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她是不是也是降临者?”
“大概率是。”唐靖超说,“她‘变了一个人’的时间是正月十六,比你还早。天机阁的密报说,她之前体弱多病、深居简出,过了年之后忽然精神焕发,主动提起这桩婚约——这不是原来那个在深宫里长大的、体弱多病的公主能做到的事情。”
张振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那种轻不是不在意,而是一种把所有的重量都接住了之后、还能稳稳站着的轻。
“她在信上说了什么?”他问。
唐靖超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张振宇面前。纸条上那行娟秀的字迹在月光中清晰可见——“二月初九,有人要杀我”。
张振宇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茶肆的门口移动了几寸,久到壶里的茶彻底凉透了。
他没有把纸条还给唐靖超,而是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袖中。
“我现在的实力,”张振宇忽然换了话题,声音恢复到那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事实的语调,“第三境,暗劲。这具身体的原主从六岁开始练刀,十二年没断过。我继承了他的肌肉记忆和经脉基础,加上张起灵的能力——黑金古刀的力量和我的暗劲是同一路的,都是阴寒属性,但和超叔你的冰寒不同,我这种更接近‘死气’。不是死亡的那种死,是沉寂的那种死。”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股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气劲从他的掌心溢出,像墨水滴进了清水,在空气中缓缓弥散。茶肆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陈梓铭的茶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梓铭在角落里看着那股黑色气劲,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暗劲中段。”陈梓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郑重,“而且随时可能摸到化罡的门槛。振宇,你这具身体的底子,比超叔好很多。”
张振宇收了气劲,掌心恢复如常。他重新拿起那柄黑刀,刀身在月光中又变回了那层不反光的黑色,像一块吸收了所有光线的石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超叔。”张振宇看着唐靖超,“你在想,我的实力够不够在婚宴上保护她。你在想,长安城里能在公主婚宴上动手的人,实力不会比我低。你在想,我需要帮手。”
唐靖超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说得对。”张振宇的声音没有起伏,“我的实力,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通玄境的江湖大宗师、化罡境的禁军统领,随便来一个,我挡不住。但我不是一个人站在她身边。超叔,你会来的。”
唐靖超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蕾蕾也会来的。”张振宇转向赵磊。
赵磊把眼镜扶了扶,声音不大但很笃定:“c你老冯,我不来谁来?”
“戒律会来,渝晨湖也会来。乐乐在终南山,但他的药比他的刀好用。瑶瑶姐的迷迭香在混战里能起大作用。”张振宇的目光最后落在陈梓铭身上,“梓铭,你穿越后的无尘技能是什么?。”
陈梓铭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有人问到这个了”的释然。
“我的技能是无尘的‘斗转星移’。不是游戏里的那种,在这个世界里,它更像是一种——领域的展开。在我划定的范围内,我可以短暂地改变某些‘规则’。比如,让你的刀更快,让敌人的刀更慢。让火焰烧不进来,让冰霜冻不出去。”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月亮听见的秘密,“但这个能力有限制。范围越大,持续时间越短。而且用完之后,我会脱力至少一天。”
张振宇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那就够了。”
茶肆里没有人说话。月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唐靖超的沉静,赵磊的紧张,柯尚钰的警觉,陈梓铭的疲惫,张振宇的坚定。五个人,五种表情,五种心境,但在月光的照耀下,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共同的、沉甸甸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长安城的夜色在窗外铺展开来,无边无际。远处皇城的方向,大雁塔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柄倒插在地面上的、生了锈的剑。而在这座城市的更深处,在大明宫的重重宫墙之内,一个叫陈念安的女孩子坐在深宫的烛火下,手里捏着一封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信,等着二月初九的到来。
陈梓铭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热水,就这么喝了。
“振宇,”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关羽音,但今天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沙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接近“托付”的、沉甸甸的东西,“你二月初九那天,不只是新郎。你是最后一堵墙。不管前面的人挡不挡得住,你都是最后一堵墙。”
张振宇没有说话。
他把黑金古刀从桌上拿起来,刀身横在膝上,双手按着刀鞘的两端,脊背挺得笔直。月光从茶肆卸掉的门板外面涌进来,照在他身上,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像一尊还没有上色的、但已经初具雏形的雕塑。
茶肆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三更的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乐器在反复演奏同一首曲子。那声音从皇城的方向一路碾过来,碾过崇仁坊、宣阳坊、务本坊,碾过长安城每一寸沉睡的土地,最后消散在紫阁峰方向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唐靖超站起来,走到门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玄青色氅衣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间茶肆。
“还有十四天。”他说,“够了。”
张振宇低下头,看着横在膝上的黑金古刀。刀身上那层不反光的黑色在月光的照射下,忽然有了一道亮痕,像是一层壳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
他把刀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