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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川领着近两万形同乞丐的残军徒步一个多月,足足走了一千二百里路终于回到西洲羽霜的国土时,所有人都跪下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悲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一千二百里路上憋了整整一个多月的恐惧丶疲惫丶屈辱,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有人趴在地上亲吻土地,有人抱着身边素不相识的同袍嚎啕大哭,有人跪在那里仰天长啸,啸声在冬日的荒原上回荡,像一头头受伤的野兽在对着天空嘶吼。
叶川站在人群最前面,赤着脚。
他的头发打了结,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快要熄灭却怎么都不肯灭的火。
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前方那座熟悉的边境城池。
一个多月前,他从这座城里带走了四万大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那时候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改变棋局的人。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不到一半的人,赤着脚,穿着死人的衣裳,像一群乞丐,像一群逃兵,像一群被人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丶苟延残喘的野狗。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苦涩都压下去。然后他迈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紧闭。
城墙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影晃动,旌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叶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终于要把这一万八千多人带进去,带进这座有饭吃丶有水喝丶有屋顶遮风挡雨的城。
这是他在逐日谷外的营帐里,对着众将士的承诺。
「叶先生——」
楚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他的身体同样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是旺盛的。
「城门怎么关着?」他走到叶川身侧,压低声音,「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川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不会是不让他们进城?会不会是朝廷要治他们的罪?会不会是沈枭要拿他们的人头来祭旗?
「不会的。」叶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楚秀英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渐渐止住了哭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冻土上,像一片沉默的丶缓慢移动的灰色潮水。
城门在距离他们还有百余步时,忽然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猛地洞开。两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向两侧退去,发出沉闷的丶沉重的声响,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它的嘴。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城门内大步走了出来。
魏轩。
一个多月不见,他似乎也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可那双虎目依旧沉稳如渊,面如重枣,不怒自威。他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卫,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急促。
叶川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魏轩越走越近。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该怎么面对这个把联军兵权交给他丶信任他丶等着他凯旋的联军主帅。
「叶先生!楚将军!」
魏轩的声音远远传来,洪亮如锺,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
他大步走到叶川面前,站定。
目光从叶川那张瘦削的脸上扫过,从他赤着的脚上扫过,从那件破战袍上扫过,又从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丶沉默的丶衣衫褴褛的残兵队列上扫过。
叶川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末将魏轩,恭迎叶先生丶楚将军回城!」
魏轩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叶川愣了一下。
他以为魏轩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会问他为什么只剩这点人,会质问他丶指责他丶甚至冷落他。
可魏轩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抱拳,行礼,像迎接一个凯旋的英雄。
「魏将军……」叶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末将……让大家失望了。」
魏轩直起身,看着叶川,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愧疚与自责。
他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胜败乃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叶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魏将军……」
「叶公子别说了。」魏轩打断他,侧身让开,右手一引,「请。」
叶川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转过身,看了楚秀英一眼。
楚秀英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忐忑,也是不安。
是打了败仗的将领面对未知命运时,本能的丶无法抑制的恐惧。
「走吧。」
叶川说。
楚秀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向城门走去。
魏轩走在他们身侧,落后半个身位,一言不发。
身后那一万八千多残兵跟着他们,缓缓移动。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微微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城门洞很深,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无数马蹄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叶川赤着脚踩在上面,冰凉的石头硌着脚底那层厚厚的茧,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城内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西洲联军各国的士兵。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目光落在那群从城门里走进来的丶衣衫褴褛的丶形同乞丐的残兵身上。
叶川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以为会看见鄙夷,会看见嘲讽,会看见那种打了胜仗的人看败军之将时居高临下的轻蔑。
可他没有。
他看见的,是一双双泛红的眼睛。
第一排的士兵先动。
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那是西洲军中表达敬意的最高礼仪,只对凯旋的英雄使用。
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满城的将士,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从街道两侧一直延伸到城墙之上,黑压压一片,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握拳,贴在胸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沉默。可那沉默,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
叶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红了。
「敬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敬礼——」
「敬礼——」
喊声从城门口向城内蔓延,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
叶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身后,那些残兵们看着这一切,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放声大哭。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是感动,是被接纳丶被尊重丶被当成英雄而不是败类来对待的感动。
楚秀英站在叶川身侧,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
叶川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些举着右手的士兵,走过那些泛红的眼睛,走过那片沉默的丶却比任何欢呼都更震耳欲聋的敬意。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针尖上。
街道的尽头,是一辆马车。
可马车旁边站着的那个人,让叶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胡彻。
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叶川的心猛地一紧。
胡彻在这里,沈枭就必然在这里。王爷亲自来了羽霜。
他加快脚步,走到胡彻面前,站定。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胡管家……」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怎么来了?」
胡彻看着他,看着他这狼狈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从知道你决意出兵驰援希凰城开始,就亲自坐镇在铜雀城了,就在你离开第三天就星夜兼程赶到了这里。」
叶川的身子猛地一震。
从一开始,王爷就知道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王爷……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样软弱的一面。
可此刻,站在胡彻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强撑的装出来的从容,全都碎了。
胡彻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一声叹息,「老奴只是管家,不敢妄议王爷的心思,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已经备好了,叶公子随老奴一起去见王爷吧,见了面,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叶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楚秀英。
「楚将军。」叶川说,「我去见王爷,这边——」
「这边你放心。」楚秀英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兄们有我照看,你去吧。」
叶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向马车走去。
身后,那些残兵们已经被联军将士们围住了。
有人递上热水,有人拿来乾粮,有人扶着伤员往营房走,有人蹲在地上替那些走不动的人包扎伤口。
没有人嫌弃他们脏,没有人嫌弃他们臭,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打了败仗。
只是默默地在做,在做那些本该由叶川来做丶却因为要去见王爷而做不了的事。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这些安排,这些招待,这些沉默的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的举动,都是沈枭安排的。
王爷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叶公子,请上车。」
胡彻掀开车帘,侧身让开。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车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身体适应这久违的温暖。
车厢很大,铺着厚厚的毡毯。
角落里放着一只紫檀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青衫,青衫旁边是一双新的布靴,靴子旁边是一只白瓷药瓶,瓶口用蜡封着。
「叶公子,先洗漱换衣裳吧。」胡彻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热水已经备好了,在后面的车上,老奴让人抬过来。」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很快,几个仆人抬着一只大木桶过来了。
木桶里装着热水,热气腾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木桶抬进车厢旁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又往里面加了些草药,药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清冽而安神。
叶川脱掉那件穿了一个多月的破战袍,脱下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中衣,赤身走进木桶。
热水漫过他的身体,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那些结痂的伤口丶磨破的皮肉丶冻得发紫的脚趾,在热水的浸泡下传来一阵阵又痒又疼的丶难以忍受的感觉。
他咬着牙,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洗去了他身上的污垢,洗去了一个多月的风霜,却洗不去他心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在逐日谷里死去的士兵的脸,那些在血泊中挣扎的身影,那些在夜里传来的丶断断续续的丶越来越弱的惨叫声——
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这辈子都洗不掉。
他泡了很久,直到水开始变凉,才从桶里出来。
用干布擦乾身体,拿起那只白瓷药瓶,拔开蜡封,倒出里面的药膏。
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的丶带着几分苦涩的气味。
他挖了一小块,涂在脚底的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从脚底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仔细地将药膏涂遍每一处伤口,然后拿起那套青衫,一件一件穿好。
青衫是新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柔软光滑,穿在身上轻得像没有穿一样。
他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低头对着琉璃镜看了眼自己。
那个狼狈的丶赤脚的丶穿着死人衣裳的败军之将,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虽然瘦削丶憔悴丶眼窝深陷,却终于有了昔日儒士的风采。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钻回马车。
胡彻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他坐在车厢一角,面前是一只黑漆食盒,食盒的盖子打开着,里面是一瓮热气腾腾的肉羹和四碟荤素小菜,以及一盏清茶。
肉羹是羊肉炖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四碟小菜: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边缘泛着暗红色的油光,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欲滴,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
一碟腌黄瓜,酸脆爽口,
一碟豆腐乾,卤得入味,切成小方块,用竹签串着。
清茶是用紫砂盏盛的,茶汤清澈,香气清幽,袅袅的热气在车厢里升腾,与肉羹的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温暖的丶让人心安的味道。
叶川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们靠着干饼丶雪水丶偶尔从荒原上猎到的野味充饥,很多时候连干饼都没有,只能啃冻得硬邦邦的草根,嚼得牙龈出血。
「叶公子,请用饭。」胡彻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叶川没有客气。
他端起那瓮肉羹,也顾不上用勺,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肉羹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咕嘟咕嘟地往下咽,烫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不停地喝。
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汤汁浓郁醇厚,带着姜和胡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他放下瓮,抓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咸香入味,嚼劲十足,他嚼了几下就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一块接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然后夹起一筷子炒时蔬,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的蒜香。
然后是腌黄瓜,酸得他眉头一皱,却又忍不住夹了第二块。
然后是豆腐乾,卤汁的咸香在舌尖上散开,软硬适中,越嚼越香。
胡彻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
直到整瓮肉羹见了底,四碟小菜也吃得乾乾净净,连碟底的汤汁都被他用馒头蘸着吃完了,叶川才放下筷子,端起那盏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苦涩,然后是悠长的回甘,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将方才那些浓烈的丶油腻的味道都冲散了。
他放下茶盏,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不再发抖了,一个多月来积攒的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叶公子。」胡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可以先睡一会儿,等到了目的地,我会喊你。」
「嗯。」
叶川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脑袋靠着身后的车厢板,闭上眼睛。
很快就被困意席卷,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胡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公子,到了。」
叶川猛地睁开眼。
车帘被掀开,铜雀城的暮色涌了进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跳动,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丶暗金色的光。
马车停在一座宫门前。
那是前羽霜王的宫殿,如今是联军的总指挥所。
宫门高大巍峨,两扇朱漆铜钉大门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门前站着两排侍卫,甲胄鲜明,站姿笔挺,手里的长矛在火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叶川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马车。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新靴子的底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站定,抬起头,望着那座宫门,望着宫门内那片沉沉的丶看不真切的暮色。
「叶公子,请。」
胡彻侧身让开,右手一引。
叶川点了点头,迈步向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