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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右相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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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清宫坐落在骊山北麓,依山面水,占地数百亩。
    此刻宫门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内侍与工匠正忙碌地穿梭。
    暮色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暗金色,飞檐斗拱的轮廓在夕照中格外巍峨。
    李子寿坐在正殿前的石阶上,一袭紫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身边没有随从,只有那份尚未批覆完的明日宴饮宾客名单搁在膝上,墨迹已干,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再看。
    想得很深,深到连眉心的皱纹都比平日多了几道。
    这位权倾朝野的右相,此刻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丶翻云覆雨的权臣,倒像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的寻常老人。
    「相爷。」
    李九郎从殿侧快步走来,脚步轻而急,在石阶下站定,拱手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恭喜相爷,贺喜相爷。」
    李子寿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宫阙轮廓上。
    「喜从何来?」他的声音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九郎直起身,那张精明的脸上堆满了笑:「今日过后,圣人将大权下放,相爷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李子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李九郎的笑容却僵了一瞬。
    「八字还没一撇。」李子寿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声音里带着几分嫌弃,「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况即便是真,也有京王共同辅政,我等身为臣子,想的当是为社稷安稳着想,而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李九郎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懂那平淡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谦虚,是警告。
    是在告诉他: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就是祸。
    可李九郎今日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得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
    「相爷说的是。」他赔着笑,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依下官看,京王虽然得宠,但其为人莽撞暴躁,
    虽有小聪明,却无大臣服众之威望,若无相爷从旁辅佐,他岂能压得住那些日益强盛的藩镇?」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李子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行了,你就少说几句吧,先把宫宴设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李九郎连忙躬身:「是,下官这就去盯着。」
    他正要退下,另一道身影从殿侧的廊柱后闪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在石阶下站定,气喘吁吁,面色发白,一双眼睛里的神色急切而慌张。
    吉温。
    李子寿的另一个心腹,专司情报刺探之职。
    此人平日里最是沉稳,从不轻易在人前露出慌乱之色。
    此刻这副模样,让李子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相爷——」吉温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石阶上下的几个人能听见,「刚收到消息,太子殿下回到了京师。」
    李子寿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已经在太和殿上见过圣人了。」吉温的声音在微微发颤,「比我们收到消息早了整整两个时辰,据说……」
    吉温将太和殿发生的事简单跟李子寿说了一遍
    石阶上下,一片死寂。
    「为何现在才来报?」
    李子寿的声音不高,可那平淡的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吉温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相爷恕罪!」吉温的声音发颤,「消息是从宫里的暗线传出来的,沿途被耽搁了,下官一收到便立刻赶来,一刻都不敢耽误。」
    李子寿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他重新在石阶上坐下,右手撑着膝盖,拇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李九郎和吉温站在石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的工匠还在忙碌,敲敲打打的声音隐约传来,与这石阶上的死寂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最近太忙……」李子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倒是把太子给忘了。」
    这话说出来,李九郎和吉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太子李臻,被贬灵武两年多,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圣人遗忘,被朝堂遗忘,被这天下遗忘。
    李子寿自然也这么以为。
     这两年多来,他的目光一直盯着京王李朔,盯着河东康麓山,盯着西南严国忠,盯着河西那个远在天边却无处不在的沈枭。
    唯独把灵武那个地方给遗忘了。
    太子李臻,似乎自蜀地之乱平息后,被人给遗忘了一般。
    李子寿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日光,却让李九郎和吉温同时打了个寒颤。
    「太子一日不废——」李子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相就一日无法真正掌控朝局。」
    他顿了顿,站起身,负手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宫阙。
    「不过无所谓。」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既然太子回来了,那就顺便让圣人给废了吧。」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九郎和吉温同时跪下。
    「相爷英明!」
    李子寿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大步向殿内走去。
    紫袍在夜风中翻涌,如同一面黑色的旗帜。
    李九郎和吉温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门户,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偏殿前停下。
    李子寿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李昭登基之初命人绘制的《天下州县图》,如今已经旧得发黄,边角处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
    李子寿在书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案角那只紫檀木匣。
    木匣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从中抽出一份,展开来,放在案上。
    李九郎和吉温凑上前去,只看了几眼,脸色便都变了。
    那是太子李臻在灵武这两年多来所有活动的详细记录。
    清丈田亩丶查没豪强丶分田给府兵丶开办学堂丶设立招贤馆——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甚至连太子每日几时起床丶几时用膳丶见了什么人丶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李九郎的声音发涩,「相爷,您什么时候……」
    「你以为本相真的忘了太子?」李子寿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本相只是忘了告诉你们。」
    他的手指在那份文书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在灵武做的一切,本相都知道,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可他忘了这天下,还没有本相伸不到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从李九郎和吉温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眼中倒映的光芒。
    「他在灵武收买人心,颁布新政,培植自身势力,就是蓄意谋反。」
    「朝廷已经决定逐步裁撤折冲府,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公然藐视朝廷,分明不把圣人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李九郎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相爷的意思是……」
    李子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天下州县图》前,负手而立,望着那张泛黄的舆图,望了很久。
    「太子回京,面圣献祥瑞,这就是在打圣人的脸,明着告诉圣人,王道在他李臻这边,这……这就是死罪!啊」
    李九郎小声道:「右相,卑职觉的这是不是太过了?今日过后,圣人就和严太真搬到骊山温泉宫,
    朝堂大小事务唯右相马首是瞻,何必还在乎太子脸色?」
    吉温也劝:「是啊右相,圣人素来不喜太子,但再如何说也是自己子嗣,万一逼急了岂不是……」
    「你们懂个屁!」
    李子寿直接沉因一声,阻止二人说下去。
    「你们两个跟了本相这些年,难道还没看清局势么?亲生儿子,前太子谋逆,圣人下手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满朝文武上书劝诫,圣人都没有心软半分,在圣人心中,太平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是,右相教训的是。」
    李九郎和吉温二人连忙低头称是。
    李子寿长叹一口气:「只要渡过今天,本相就能成为新政第一人,
    届时大盛与河西和解,再无外患,太平盛世能长久持续,此乃大盛之幸,万民之幸也!」
    说这话的时候,李子寿眼神满是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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