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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都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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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八,蜀地战报如同三块寒冰,狠狠砸在了紫宸殿温暖的金砖地上,也砸碎了李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龙案之上,三份奏报一字排开:太子李臻困守剑阁,粮道被断,损兵折将。
    京王李朔顿兵坚城之下,寸功未立,反遭挫败。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原本高歌猛进的宋文舟,竟在西南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叛军校尉方悦打得丢盔弃甲,披头散发,狼狈退守双河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压抑的怒吼从李昭喉中迸发,他猛地一挥袍袖,将龙案上的茶盏丶奏章尽数扫落在地。
    碎裂的瓷片与飞扬的纸页,映衬着他铁青的面孔和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躯。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李昭强行咽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京郊大营那些麻木的士兵丶锈蚀的刀枪,而如今,他寄予厚望的儿子们丶他提拔的将领,在这真正的考验面前,表现得比那些老爷兵还要不堪。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利,更是对他权威丶对他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的莫大嘲讽!
    「拟旨!」
    李昭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之怒。
    「即刻以六百里……不,八百里加急,传谕李臻丶李朔!」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口述,冯神威跪在一旁,运笔如飞,额角冷汗涔涔。
    「尔等身为皇子,受命于国难之际,手握重兵,竟逡巡不前,屡战屡败,坐视蜀地糜烂,李臻优柔寡断,丧师辱国,
    李朔骄狂轻敌,有负朕望,朕心之痛,尔等可知?朕颜之损,尔等可念?限尔等一月之内,涤荡妖氛,平定蜀乱!
    若再迁延无功,贻误军机,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届时国法如山,尔等自取其咎!」
    这封措辞极其严厉,甚至隐含废黜杀身之祸的亲笔谕令,如同两道催命符,飞速传向剑阁前线。
    朝会之上,气氛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李昭高踞龙椅,面色阴沉地能拧出水来。百官垂首,无人敢轻易出声,生怕触怒天威。
    沉寂中,左相王希烈斟酌良久,还是迈步出班。
    他深知蜀地关系重大,若真不可收拾,动摇的是整个大盛的税赋根基。
    「圣人。」王希烈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忧国忧民的恳切,「蜀地战事胶着,太子丶京王殿下虽天资英纵,
    然叛军狡悍,吕常丶方悦等辈皆非易与之敌,更有地利之便,
    为免战事久拖不决,耗损国力,老臣愚见,不若调动京畿正兵,
    以雷霆万钧之势入蜀平叛,京营将士乃天下精锐,必能一鼓而定,彰显天威!」
    他自以为提出了一个稳妥可靠的方案。
    京畿正兵,乃是护卫天都丶最忠诚也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若能出动,平定蜀乱似乎确如探囊取物。
    然而,他话音未落,龙椅上的李昭仿佛被点燃的炸药,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蠢货!」
    一声怒斥,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堂之上,震得所有臣子心头狂跳。
    王希烈更是被骂得懵在当场,脸色瞬间煞白。
    他位列三公,何时受过如此当庭辱骂?
    李昭指着王希烈,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冰寒刺骨:「王希烈!你身为左相,竟出此亡国之论!
    京畿正兵,乃社稷之根本,帝室之藩篱!岂可轻动?!」
    他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旦京畿兵马入蜀,天都空虚,你让天下人如何看?
    让那些蛰伏的藩镇丶虎视眈眈的异族如何看?
    让他们都觉得我大盛无人,朕的江山,已经到了需要动用看家老本的地步了吗?!」
    「朕这些年殚精竭虑,维系着的这天下承平的场面,就要被你这一句话,彻底撕碎!」
    李昭的怒吼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王希烈和众臣的心上。
    他们终于明白,圣人震怒的,不仅仅是军事失利,更是这失败可能引发的丶对「盛世」表象的致命冲击。
    皇家的颜面,比蜀地一时的得失更重要!
    至少,在圣人看来,此刻是如此。
    王希烈冷汗淋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臣愚钝,老臣思虑不周,妄言误国,请圣人治罪!」
    他终于醒悟,自己触及了帝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维持那摇摇欲坠的丶名为「盛世」的幻觉。
    「滚回去!」
    李昭余怒未消,拂袖转身,重新坐上龙椅,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退朝之后,王希烈失魂落魄地回到政事堂值房,脸色依旧惨白。右相李子寿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压惊的茶。
    「王相,今日孟浪了。」李子寿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是安慰还是陈述。
    王希烈苦笑着摇头,带着后怕与不解:「李相,老夫也是一心为国,蜀地若真的大乱,税收锐减,流民四起,后果不堪设想啊,为何陛下……」
    李子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目光深邃:「王相,你只看到了蜀地之乱,却未看透陛下之心啊。」
    他压低声音。
    「圣人为何要强行推行募兵?为何宁可用康麓山那等藩将,也要打击豪族?
    就是因为这盛世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府兵烂了,国库空了,
    豪门尾大不掉,边镇渐成割据,圣人是在拼命修补,是在与时间赛跑!」
    他顿了顿,看着王希烈渐渐明悟又更加惶恐的眼神,继续道:「这个时候,圣人最需要的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象,
    动用京营,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朝廷已经无力控制地方局势,需要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这会引起何等连锁反应?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藩镇会怎么想?那些被压制的豪族会不会趁机蠢蠢欲动?
    西边的沈烈,北面的大荒,会不会觉得有机可乘?」
    王希烈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是了是了,是老夫糊涂!只虑其兵,未虑其政啊!」
    「所以,」李子寿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圣人给太子和京王的一个月期限,绝非儿戏,
    那不仅是军事任务,更是政治死线,一个月内,若蜀乱不能初步平定,皇家的颜面,朝廷的威信,
    将荡然无存,到那时,为了挽回威望,陛下会做出什么……
    谁也无法料定,废黜太子?严惩京王?甚至更加激烈的举措?都有可能。」
    一股寒意从王希烈的脚底直窜头顶。
    他仿佛看到了期限一到,蜀乱未平,天都必将掀起的一场腥风血雨。
    「那当务之急是?」王希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李子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当务之急,便是在不动用京营丶不调动可能尾大不掉的边镇兵马的前提下,
    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平息蜀地叛乱,至少要打出威风,打出气势,让天下人看到,朝廷依然有雷霆手段!」
    「这谈何容易?」王希烈面露难色,「太子丶京王新败,宋文舟更是……还能有何良策?」
    李子寿沉吟片刻,缓缓道:「太子与京王麾下,并非无兵无将,只是缺乏统筹,各自为战,甚至相互掣肘,
    吕常虽勇,方悦虽智,然其根基尚浅,叛军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蜀郡的位置:「强攻不成,或可智取,分化丶拉拢丶离间……或许比单纯的军事围剿更有效。」
    「李相已有定计?」王希烈急切地问。
    李子寿摇了摇头:「尚未完善,但有几个方向可以考量,
    其一,或许可密令宋文舟,许其戴罪立功,不必再执着于强攻方悦,
    可尝试分化芒城周边势力,或从内部瓦解对方,宋文舟熟悉蜀地,总该有些门路,
    其二,对于吕常,此人并非世家出身,亦非乱匪嫡系,其据守剑阁,所求为何?无非权势富贵,
    若能许以高官厚禄,令其倒戈,或可使剑阁天险不攻自破,
    即便不能,亦可令其与太子丶京王暂且休战,集中力量先平西南。」
    他目光幽深:「当然,此计需派一能言善辩丶胆大心细,且身份足够之人,亲赴险地,与吕常谈判,
    同时,还需在朝中造势,宣扬太子丶京王稳扎稳打,逐步清剿,以舆论争取时间,淡化一月之期的紧迫,给前方操作留出空间。」
    王希烈听得心潮起伏,既觉得此计险之又险,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不动用根本,却能撬动全局。
    「只是,这出使之人……」王希烈蹙眉。
    李子寿目光扫过舆图,最终落在长安城某个方向,意味深长地道:「朝中衮衮诸公,谁愿又谁能担此重任?或许并非只有朝堂之上的人选。」
    他并未明言,但王希烈已然心领神会。
    有些事,朝廷明面上不好做,但总有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或势力,可以代为行事。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与风险,需要极高的手腕来把控。
    紫宸殿内,李昭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蜀地的方位。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自己下的是一步险棋,将压力完全抛给了两个儿子和一个不中用的将领。
    但他没有退路。
    这看似强人所难的命令,既是对儿子们能力的终极考验,也是他维系这摇摇欲坠的盛世脸面,所能做的最后挣扎。
    「一个月……」他低声自语,冰冷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若不成,这江山,朕宁可让它乱得更彻底一些,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看朕的笑话!」
    殿外的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呜咽着掠过宫墙,仿佛在为这帝国多事之秋,奏响一曲悲凉的前奏。
    蜀地的战火,已然烧到了天都的丹墀之下,烧灼着每一位局中人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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